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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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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赵海的话,这才明白他的顾虑到底是什么,确实如赵海所说的那样,一旦他们没能将对方给杀死,只要有一点儿消息走露出去,那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可全都不是什么好事儿,除非他们的实力,可以达到创世神级...

老人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指节粗大泛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鱼鳞碎屑。他朝李景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李老爷抬爱,老朽这条命,早该沉在江底喂鱼了,如今还能活喘气儿,全赖您照拂。”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却字字清晰,没半分讨好腔调,倒像是把骨头碾碎了再拼起来说话。

李景连忙上前扶住老人胳膊,手刚搭上那枯枝般的手腕,便觉一股细微却顽固的寒气顺着皮肉往里钻——不是病气,是常年浸在江水里、被水底阴煞浸透的骨寒。他不动声色,指尖微光一闪,一道暖流悄然渗入老人经脉,那寒气顿时如雪遇沸汤,无声消融。老人身子微微一颤,抬头时眼中掠过一丝惊疑,却未开口,只将浑浊目光沉沉落在李景脸上,像两口古井,映不出波澜,只盛着深不见底的试探。

景三儿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李景却已松开手,笑着对老人道:“伯父不必多礼。渔场已通水,鱼苗也下好了,明日便可试捕。您若愿去,就带着三儿一道,船我另备,渔具我已让匠人按您旧日用惯的尺寸重打了三套,明早卯时码头见。”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枚青玉小印,掌心托着递过去,“这是渔场执印,印下刻着‘崔李’二字,您掌印,便是半个主人。”

老人没接印,目光反从玉印移向李景左耳后——那里有一粒极淡的朱砂痣,形如米粒,隐在发际阴影里。他瞳孔骤然一缩,枯瘦手指猛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却硬生生压住颤抖,只低声问:“李老爷……可识得‘断浪礁’?”

空气霎时凝滞。码头咸腥的风仿佛被冻住,连远处渔船缆绳摩擦木桩的吱呀声都消失了。景三儿脸色刷地惨白,下意识退了半步,手已按上腰间短刀刀柄。李隆一直默默站在李景身侧,此刻却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右手食指无意识抠进左手掌心,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血痕。

李景神色未变,甚至弯起嘴角,笑意温润如初:“断浪礁?那地方礁石嶙峋,暗流汹涌,二十年前一场大汛,听说整片礁盘都沉了半尺。伯父问这个做什么?”他语气闲适,仿佛真只是聊起一处寻常水文旧事。

老人死死盯着李景耳后那粒朱砂痣,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锈铁刮擦的咕噜声。他缓缓抬起左手,枯槁五指在胸前虚划——不是神女教惯用的“捧月礼”,而是一道扭曲如蛇的暗红符痕,符尾尖锐如钩,直刺心口!李景眼底深处金光一闪,那符痕竟在他视界中化作一道流动的赤色溪流,溪水翻涌着无数细小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随即被下游漩涡吞没。他呼吸微顿,袖中右手食指悄然掐了个极隐蔽的诀印,指尖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又瞬间熄灭,只余一缕几不可察的焦糊味散在风里。

“认得。”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滚动,却斩钉截铁,“那年汛前七日,礁上三十六家渔户,连同我儿子阿海,尽数被神女教‘净秽司’请去‘听神谕’。回来时,阿海只剩半截身子,怀里死死攥着这东西……”他猛地扯开自己贴身内衫领口,露出颈下一片狰狞疤痕——疤痕呈诡异的螺旋状,边缘泛着金属般的灰白光泽,中央凹陷处,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的青铜鱼鳞,鳞片表面蚀刻着模糊的、被暴力刮削过的神女圣徽!

景三儿失声低呼:“爹!”扑上来想遮掩,却被老人一把推开。老人喘息粗重,浑浊泪水混着汗水滚落,砸在青石码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阿海临咽气前说……说神女座下‘潮音使’亲自动的手,只因我们不肯交出祖传的‘潮汐图’……那图上,记着地下河最浅处的暗流走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李景,“李老爷,您耳后这痣……与阿海尸身上那枚‘镇魂钉’烙印,一模一样!”

李景沉默。码头上咸腥的风重新流动,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垂眸看着老人颈下那枚青铜鱼鳞,目光沉静如古井。良久,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耳后那粒朱砂痣,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然后,他转向景三儿,声音平静无波:“三儿,你父亲今日舟车劳顿,先送他回船歇息。明日卯时,我亲自来码头接。”

景三儿浑身僵硬,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老人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的脊背弓成虾米,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咳声渐歇,他抹去嘴角血沫,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风干的墨鱼鲞,黝黑发亮,边缘泛着琥珀色油光:“给小少爷尝尝……老朽亲手晒的。”他将油纸包塞进李隆手里,枯瘦手指碰到李隆手腕时,李隆猛地一颤,却没躲开。老人浑浊的眼珠在李隆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孩子,莫怕……水底下,比岸上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李景,转身蹒跚走向停泊在侧的小渔船。景三儿慌忙追上去搀扶,老人却甩开他的手,自己攀上船舷,动作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矫健。小船离岸,橹声欸乃,渐行渐远,融入江面薄雾。李景目送船影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李隆低头看着手中油纸包,墨鱼鲞的咸鲜气息钻入鼻腔,他悄悄将小手藏进袖子里,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在袖口晕开一点暗红。

次日卯时,李景果然独自驾一艘乌篷小船抵达码头。船头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玄武石雕,龟甲斑驳,蛇首微昂,眼窝空洞处嵌着两颗幽蓝萤石,幽光流转。老人早已等在岸边,身旁立着三个青年汉子,皆赤膊露臂,肌肉虬结,皮肤泛着常年浸泡海水的青灰色,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无半分渔夫常见的浮躁。李景扫过三人腰间——没有刀,只有三柄形制古拙的青铜短叉,叉尖磨损严重,刃口却寒光凛冽,隐隐有暗红血锈沁出。

“阿礁、阿浪、阿渊。”老人沙哑介绍,指向三人,“断浪礁剩下的最后三根骨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景身后空荡荡的码头,“李老爷,没带人?”

“信不过别人。”李景一笑,抬手示意三人上船。玄武石雕眼窝中蓝光骤盛,小船离岸,无声滑入江心。江水湍急,船行平稳如履平地。老人站在船尾,望着两岸荒芜滩涂,忽然开口:“贝壳村渔场底下……有条暗河,宽三丈,深不见底,流向正北。二十年前,阿海就是从那暗河入口,被潮音使拖下去的。”

李景正俯身解开船篷绳索,闻言指尖一顿,绳结却未松开:“伯父怎么知道?”

老人咧开嘴,露出几颗黄黑相间的残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因为那暗河入口,就在您挖的渔场中心水底。我儿子阿海……是那暗河里唯一活着爬出来的‘活祭品’。他爬出来时,背上全是啃噬的牙印,牙齿却长在肋骨上。”他抬起手,指向江心某处,“您看那儿——水纹不对。漩涡太圆,太静。那是‘潮音使’留下的‘噤声阵’,专为困住水底冤魂,不让他们上岸哭嚎。”

李景顺着他所指望去。江面平静无波,唯有一处涟漪如铜钱大小,静静旋转,纹丝不动。他瞳孔微缩,指尖悄然捻起一撮船板木屑,轻轻吹向那涟漪。木屑飘至漩涡上方三寸,竟如撞上无形壁垒,倏然凝滞,继而寸寸化为齑粉,簌簌落入水中,连个泡都不冒。

小船无声靠近漩涡。老人解下腰间青铜短叉,叉尖直指水面,口中发出一种奇异的、介于鲸歌与蛙鸣之间的低频嗡鸣。嗡鸣声中,那凝滞的漩涡中心,水纹骤然扭曲,显出一个幽深黑洞——黑洞边缘泛着蛛网状的暗金色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粘稠如血的黑雾,雾气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

“进去。”老人声音嘶哑,“渔场水道,是您挖的。可水道下面,是阿海用命画出的‘生路’。”

李景凝视黑洞片刻,转身对李隆道:“隆儿,闭眼。”李隆依言合目,睫毛剧烈颤抖。李景伸手覆上他双眼,掌心微热。再抬手时,李隆额心已多了一道极淡的银色水纹印记,若隐若现。李景率先跃入黑洞,身影瞬间被黑雾吞没。老人紧随其后,青铜短叉刺入雾中,黑雾如沸水般嘶嘶退散。阿礁、阿浪、阿渊三人互视一眼,齐齐纵身,身形没入雾中,只余船尾玄武石雕幽蓝眼眸,在江雾里冷冷燃烧。

黑洞之内,并非预想中的冰冷水底。脚下是坚实石阶,湿滑苔藓覆盖,散发淡淡磷光。两侧石壁嶙峋,刻满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纹路深处,无数细小骷髅头颅浮凸而出,眼眶空洞,却似在无声呐喊。空气粘稠滞重,带着浓烈的铁锈与腐烂海藻气息。李景足下青砖忽然发出细微脆响,他低头,只见砖缝中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水草,正疯狂缠绕他靴底。他足尖微点,青砖轰然碎裂,黑色水草瞬间化为飞灰。

前方石阶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巨大地下溶洞铺展眼前,穹顶高不可测,垂落无数钟乳石,尖端滴落的并非清水,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液,落地无声,却在接触地面瞬间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缭绕,凝成一张张痛苦哀嚎的面孔,旋即溃散。溶洞中央,一条宽达十丈的暗河奔涌不息,河水漆黑如墨,水面翻涌着无数暗金色符文,符文明灭,每一次闪烁,河面便浮起一具浮肿青白的尸体,尸体七窍流出黑水,在河面汇成蜿蜒血线,最终被暗河吞没。

老人站在溶洞边缘,指着暗河对岸:“过了河,就是‘潮音殿’废墟。阿海……就死在殿门口。”他声音哽咽,却强撑着举起青铜短叉,叉尖幽光暴涨,直射暗河中央。一道幽蓝光桥凭空生成,横跨墨河,桥面流淌着细碎星光。

李景踏上光桥,足下星光如活物般游走。行至桥心,暗河骤然暴动!无数黑水凝成巨手,挟裹腥风抓向桥面。李景袍袖挥洒,数道金光如剑射出,金光刺入黑水巨手,巨手发出凄厉尖啸,轰然炸裂,黑水泼洒如雨。李隆紧随其后,小小身影在光桥上摇晃,额心银纹骤然明亮,桥下翻涌的黑水竟微微退避三尺。

光桥尽头,断壁残垣耸立。坍塌的殿门上,半截断裂的石柱斜插地面,柱体遍布爪痕,深深嵌入岩层。老人踉跄扑到石柱前,枯瘦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深痕,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黑泥:“阿海……就是在这儿,被钉在柱子上……整整三天……他们用‘潮音’灌他的耳朵……”他猛地转头,浑浊老泪纵横,嘶声问李景:“李老爷!您耳后那痣……可是‘镇魂钉’的印记?您……是不是‘净秽司’当年逃出去的‘守夜人’?”

李景静静看着老人,看着那半截石柱,看着柱上爪痕深处尚未干涸的、暗紫色的陈旧血痂。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金光流转,轻轻点在石柱爪痕最深的一处。金光渗入石缝,刹那间,整根石柱无声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燃起,火焰跳跃,竟映照出一幕幕破碎影像——暴雨倾盆的断浪礁、手持青铜叉的渔家少年阿海、面覆银鳞面具的潮音使、被钉在石柱上少年无声张大的嘴……火焰烧灼,影像崩解,最终,所有幽蓝火焰汇聚成一行燃烧的文字,烙印在石柱之上:

【潮音殿·囚魂碑·阿海·永锢】

文字燃尽,石柱轰然化为齑粉,簌簌落下。老人呆立原地,如遭雷击。李景的声音在空旷溶洞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阿海没死。他成了这暗河的一部分,成了这碑上的名字,成了你们兄弟三人的脊梁骨,也成了……我今日踏上的第一级台阶。”他转身,目光扫过老人,扫过阿礁阿浪阿渊,最后落在李隆苍白却异常坚定的小脸上,“从今日起,贝壳村渔场之下,便是我们真正的起点。而断浪礁的冤魂,终将借我们的手,敲响神女教的丧钟。”

话音落下,溶洞穹顶忽有异光投下。那光并非来自天顶,而是穿透层层岩壁,自极远处而来——幽蓝,冷冽,带着亘古冰川的寂灭气息。光柱精准笼罩李景全身,他耳后朱砂痣骤然炽亮,化作一点燃烧的星辰。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水滴悬浮流转,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着一个不同年龄、不同面容的李景,或持犁耕田,或握笔书册,或执剑而立……万千水滴,万千化身,万千道路,最终,所有水滴轰然聚拢,汇入李景眉心,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形印记,印记中心,一点朱砂如血,缓缓旋转。

老人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岩地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阿礁、阿浪、阿渊三人亦随之跪倒,青铜短叉拄地,发出沉闷撞击声。唯有李隆仰起小脸,望着父亲眉心那枚新生的水滴印记,额心银纹随之共鸣,幽光流转,仿佛两滴来自不同源头的水,正隔着万古时空,悄然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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