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旺盛勃发的精气骤然倒灌入此间,竟激起山摇地动之声,隆隆震耳,响成了一片,直如千寻恶浪自天顶刷来,势大非常,无可阻遏!
在这澎湃呼号的响动中,刘司业身形似已被一片氤氲遮挡,若隐若现,只有声音...
东朗眉心忽然一跳,他猛从蒲团上起身,左右一望,面露疑惑之色。
斋中静极,唯余檐角铜铃被山风拂过,叮咚三声,清越如泉。案头一盏青莲灯焰微微摇曳,映得他额角沁出细汗。他并非惊惧,而是那一瞬心口似被无形之指轻轻一叩——非痛非痒,却如古钟初震,余音直透灵台深处,搅动了他刚刚凝成的三缕太初息。
“谁?”
东朗低语一声,指尖掐入掌心,强行压下翻涌气血。他乃甲辰斋首席学录,修的是《九曜星枢经》,已至“星垣自转”境,神识可巡三百里云气、辨百种灵机微变。可方才那一颤……不是外力侵扰,亦非心魔暗生,倒像冥冥之中,有人以道契为引,遥遥叩响了他命宫玄窍——那扇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推开过的门。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是甘露讲院六十斋中最为清寂的甲辰峰,松柏成列,云海浮沉,远处敦明宫金顶在霞光中若隐若现。目光扫过山腰悬空石径,忽见一道素白身影正沿阶而上,步履不疾不徐,衣袍未扬,足下却无半点云气滞留——分明是踏空而行,偏又似闲庭信步。
东朗瞳孔骤缩。
那人腰间悬一枚五色小印,印钮作玄鸟衔芝状,正是玉宸陈珩的信物标记。
“是他?”
东朗喉结微动。他早知今岁甲辰斋将新入一名外派修士,名讳陈珩,出身八派六宗中的玉宸一脉,更兼雷部从六品司功录事之职。但东朗万未料到,此人甫一入院,竟会引动自己命宫异象!更未料到,此人身上那股气息……竟与三年前夜闯紫微垣、盗走《太乙雷篆残卷》的那道青影,有三分相似!
——不对,不是相似。
是同源!
东朗猛然攥紧窗棂,指节泛白。当年他奉命追查残卷失窃,一路追至虚皇界边缘,曾于断崖残碑上窥见一道指痕。那指痕深嵌岩髓,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辉,仿佛雷霆未发而先孕其势,正是太乙神雷最本初的“未劫之相”。而此刻,陈珩虽未出手,可他每一步落下,东朗耳中便似有细微雷音嗡鸣,如春蚕食叶,如玉珠坠盘,分明是雷意已融血脉,行走坐卧皆在演法!
“甲辰斋……甲辰……甲为木,辰为土,木克土,然土亦能育木。甲辰之年,天干地支相合,主‘破旧立新’之象。”东朗喃喃自语,眸光陡然锐利,“莫非……这斋号,本就是为他所设?”
他转身取下壁上一柄青铜短剑,剑身无锋,只刻二十八宿图,名曰“观星”。剑尖轻点案头黄纸,朱砂未沾,纸上已自行浮出三行小字:
【甲辰斋今岁新入弟子:陈珩,玉宸嫡传,雷部司功录事,授太乙神雷,通幽冥真水,携蛟鳞一枚,功德七下,籍贯太翼境。】
【附注:其师通烜,昔年与王司业论道于玄成监,争《混漠潭图》真伪,各执一词,裂席而散。后通烜携图遁入虚皇界,再未归朝。】
【再附:陈珩入院当日,岁德君敖介亲目审视其蛟鳞,言‘耀天法脉势微’,叹‘混漠遗失,万世悬案’。】
东朗盯着最后一行,呼吸微滞。
混漠潭……
那可是前古众天首族耀天氏镇族之宝,内蕴“混元漠然”之理,能化万法为无,消诸道为一。若此物尚存,太常天之战何至于僵持百年?而通烜当年所争之图,据传正是混漠潭方位秘钥!若陈珩真承其师衣钵,那他身上,是否也藏有蛛丝马迹?
东朗闭目,神识如针,悄然刺向窗外。
三百丈外,陈珩脚步微顿。
他并未回头,只将左手负于身后,拇指缓缓摩挲右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隐纹——那是幼时被幽冥真水浸染所留,平日隐没皮下,唯当神识临体、欲探其根脚时,才会微微发烫,如活物般轻轻搏动。
“甲辰斋……”
陈珩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早知此斋不凡。甘露讲院六十斋,表面按甲子循环排列,实则暗合六壬遁甲、太乙神数、奇门九宫三重天机。甲辰一斋,向来是“试金之斋”——凡新入者,若能在斋中首月考课夺魁,即获准进入讲院禁地“玄枢洞”,参悟一卷《大洞真经》拓本。而近三百年来,能破此例者,不过七人。其中四人,如今已是道廷九部长官;余下三人,尽皆陨于太常天战阵,尸骨无存。
——试金,试的从来不是才学。
是命格,是气运,是能否扛住那洞中万载积郁的混沌煞气而不神魂崩解。
陈珩抬步,继续前行。
山风忽烈,吹得他袍袖猎猎。就在此时,一道清越鹤唳自天而降,一只丹顶鹤自云中俯冲而下,双爪凌空一抓,竟将一片飘落的梧桐叶稳稳攫住。鹤喙微张,吐出一缕青气,那梧桐叶霎时化作一枚翠绿符箓,悬停于陈珩面前,墨迹犹带湿气:
【甲辰斋东朗,邀陈真人午时三刻,斋前松坪,论《太乙雷篆》第七章“劫火未燃,雷藏九渊”之真义。若至,备玄铁笔一支;若不至,斋中茶水,永不奉客。】
符箓未落,鹤已振翅飞去,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陈珩凝视符箓半晌,忽伸出两指,轻轻一夹。
符箓未碎,反在指间无声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火焰跃动,竟将符文尽数吞没,不留灰烬。火苗熄灭后,他指尖赫然多了一粒微不可察的银色尘埃,形如雷珠,内里电光流转不息。
“劫火未燃,雷藏九渊……”
陈珩低声重复,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当然知道东朗是谁。此人非但为甲辰斋首席学录,更是三都上相巫阳夫人座下记名弟子,专精星命推演与雷法反制。三年前那场紫微垣失窃案,东朗正是主审。而东朗所修《九曜星枢经》,最擅“借星引劫”,若真交手,对方未必攻他肉身,却可借天穹二十八宿之力,在他体内悄然布下一道“星劫引线”——待其雷法运转至巅峰刹那,引线自燃,反噬己身,顷刻间便可令太乙神雷倒灌玄关,炸毁丹田!
此非斗法,是诛心。
陈珩指尖轻弹,那粒银色雷珠倏然射出,没入前方松树粗干。树皮未破,树心却骤然一亮,随即整株古松由内而外,泛起一层薄薄银辉,枝叶脉络清晰如绘,仿佛被无数细密雷丝温柔缠绕,既未枯萎,亦未焦黑,只静静悬在那里,如一尊活着的雷纹雕像。
——这是太乙神雷中最高明的“养雷”之术,不伤分毫,反助松木凝炼木性精魄,百年之后,或可生出灵智。
“论道?”陈珩嘴角微翘,“那就……论个清楚。”
他迈步向前,足下青石无声龟裂,裂痕蜿蜒如篆,竟是天然生成的“雷纹”。
此时,敦明宫最高层,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琉璃阁内。
胡信监丞垂手肃立,额头冷汗涔涔。他面前,并非王司业,而是一位身着素色广袖长裙的女子。她容颜清绝,眉心一点朱砂痣,宛如凝固的血珠,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周身无半点灵光溢出,却叫胡信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巫阳夫人……”
胡信声音微颤。
女子指尖正捻着一枚青铜钱,钱面铸“混漠”二字,背面却是一片空白。她目光未抬,只将铜钱置于掌心,轻轻一吹。
铜钱无风自动,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模糊残影。而就在那残影将散未散之际,胡信眼角余光瞥见——钱背空白处,竟隐隐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蝌蚪文字:
【甲辰将启,雷落松坪,银珠藏渊,松纹为契。】
女子唇角微扬,终于抬眸。那双眼瞳深处,似有亿万星辰生灭,又似有亘古荒漠蔓延。
“通烜的徒弟……倒比他当年沉得住气。”她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玉,“去告诉东朗,今日松坪论道,若他敢在陈珩体内埋下第三根星劫引线……”
她顿了顿,指尖铜钱骤然停转,背面空白处,那行蝌蚪文字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星屑,又在半空凝成新的四字:
【削籍逐出。】
胡信浑身一凛,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遵……遵夫人法谕!”
女子不再言语,只将铜钱收入袖中。窗外云海翻涌,忽有一道金虹自远方破空而来,直落甲辰峰顶——正是陈珩所乘大衍金车,车轮碾过云气,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那云海本就是它延伸而出的车辙。
松坪之上,东朗已负手而立。他面前一张石案,案上铺开一卷泛黄竹简,简上墨迹如新,赫然是《太乙雷篆》第七章全文。他手中握着一支玄铁笔,笔尖悬于竹简上方寸许,墨汁将滴未滴,凝成一颗饱满欲坠的墨珠。
墨珠倒映着天光,也映出陈珩踏云而来的身影。
东朗缓缓吸气,胸膛鼓起,又深深吐纳。他呼出的气息并非白雾,而是七缕细若游丝的银色星光,如活物般绕指盘旋,最终汇入玄铁笔尖。那墨珠登时化作银液,笔尖悬停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似有无形之网悄然张开。
陈珩足尖点地,松坪青石无声陷下寸许圆坑,坑底纹路,与方才那株古松树心雷纹,分毫不差。
两人相距三丈,松风寂寂。
东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陈真人,请。”
陈珩颔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没有雷光,没有威压,只有一粒银色雷珠,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三寸之上,缓缓旋转,内里电光如龙蛇蛰伏,安静得令人心悸。
松坪四周,十株古松齐齐一震。
树皮皲裂,无数银色雷丝自裂痕中迸射而出,在半空交织成网,将整座松坪温柔包裹。那不是攻击,是围困——亦是见证。
东朗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手法。
不是《太乙雷篆》所载,亦非玉宸一脉典籍有录。
这是……混漠潭失传已久的“缚渊之术”!
以雷为丝,以松为桩,以天地为渊,将论道之地,化作一方独立雷域!
——混漠潭,本就是镇压混沌煞气的“渊”。
而此刻,陈珩以雷代渊,以松为界,分明是在说:
“你想借星引劫?可以。”
“但此地,已是我太乙雷域。”
“劫火未燃之前,你我都在渊中。”
东朗喉结滚动,玄铁笔尖的银墨终于滴落,却未落在竹简上,而是悬于半空,凝成第二粒银珠,与陈珩掌中那粒,遥遥相对,如双星拱极。
松风忽止。
云海凝滞。
整座甲辰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之印。
陈珩掌心雷珠,开始缓缓上升。
东朗笔尖银珠,亦随之升起。
两粒银珠之间,空气无声塌陷,形成一道极细的银色光桥。
光桥初生,便有细微噼啪声响起,如春雷滚过冻土。
松坪中央,那张石案上的竹简,第七章墨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褪色、剥落,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而就在墨迹消尽的刹那,陈珩与东朗同时开口,声音重叠,竟如一人所诵:
“劫火未燃,雷藏九渊……”
话音未落,两粒银珠倏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嚓”声,仿佛琉璃盏落地。
银色光桥寸寸断裂。
松坪之上,十株古松齐齐一颤,树皮雷纹尽数黯淡,随即化为焦黑。
而陈珩与东朗,身形皆未动分毫。
只是陈珩掌心,多了一枚温润玉佩,佩上阴刻“甲辰”二字。
东朗手中,玄铁笔尖,赫然多了一道细微裂痕。
松风再起,卷起满地竹简残灰,如雪纷飞。
陈珩收手,玉佩悄然没入袖中。
他看向东朗,微微一笑:“东朗兄,这斋中茶水……”
东朗深深吸气,抹去额角冷汗,竟也回以一笑,那笑容里,再无试探,唯余坦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陈真人请。”
话音方落,远处敦明宫方向,忽有钟声悠悠传来。
——正是甘露讲院每日晨昏必鸣的“敦明钟”。
钟声第一响,东朗袖中一枚星盘悄然碎裂,化为齑粉。
钟声第二响,陈珩腕上那道淡青隐纹,光芒微盛,随即隐去。
钟声第三响,松坪边缘,一株被雷丝擦过的野草,顶端悄然绽开一朵细小银花,花瓣舒展,内里竟有微型雷霆缓缓游弋。
无人看见,高天云层之上,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正无声睁开,静静俯视着松坪上并肩而立的两人。
瞳孔深处,映出的并非松坪景象,而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星图。
星图中央,甲辰二星熠熠生辉,其旁,一粒新生银星正破开混沌,冉冉升起,光芒虽弱,却坚定无比,直指北斗第七星——破军。
岁德君敖介的声音,仿佛自亘古传来,轻得如同叹息:
“雷落松坪,松纹为契……原来如此。”
“这小子,是要把甲辰斋,变成他的雷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