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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祭拜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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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衫束发,如今也一派体面的曹华,今日早早就在山门候客了。

随着江城山兴盛,曹华这个外事堂长老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虽说困于天资,五年来修为开始卡在铁骨境的瓶颈上未能突破,但放眼整个秦州江湖,鲜有...

裴夏的左臂寸裂处,岩浆般的赤光尚未冷却,火龙在身前咆哮盘旋,灼浪翻卷,将三丈之内尽成焦土。可那火光刚腾起不过三息,桥面西侧便传来一声沉闷如钟的震响——不是雷音,不是符爆,而是某种被刻意压制、却仍震得整座冰桥嗡鸣发颤的跺地声。

咚。

裴夏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声音。

不是鬼族战将惯用的踏步震甲,也不是素师引动地脉时的浑厚共鸣。这是……肉身叩击冰面时,骨与寒晶共振所发出的“实音”。唯有将筋骨锤炼至通玄境巅峰、又以死海渊秘法淬过百骸的鬼族老卒,才能踏出这般不带一丝灵力外泄、却让整片战场为之一滞的足音。

他抬眼望去。

冰桥西侧三百步外,一排鬼人竟齐齐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血未干、尸未冷的窄道。道尽头,站着四个人。

不是将领,不是统帅,甚至没穿铠甲。

四人皆赤膊,肩胛骨高耸如刃,脊背蜿蜒着暗青色的咒纹,像活物般随呼吸微微起伏。他们脚下踩着的冰面,竟无一丝裂痕——不是坚硬,而是……被踏碎的冰碴,在离地三寸处悬浮着,缓缓旋转,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的星环。

壑方、浚古、伥冥、枯一。

瞿英亲点的四名死海渊素师,皆非天识,却俱是“断命境”——此境不列于九州九境,乃鬼族隐秘传承,专修“断命锁魂”,以自身寿元为引,将魂魄钉入冰桥地脉,借千年战魂残响反哺己身。他们不炼灵海,不筑灵府,只养一口“冻魄气”,吞吐之间,寒霜凝于睫,呼气成刃,吸气即摄魂。

裴夏曾在秦州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断命者,不争生,不畏死,唯断因果之线,锁敌命格于冰隙。”

他当时只当荒诞。

此刻,四人静立,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

最左侧的壑方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缕幽蓝雾气自他指尖升腾而起,雾中浮现出一枚巴掌大的冰晶——晶体内,赫然映着裴夏七日前在连城火脉斩杀三名天识境时的剑势轨迹!那剑光被冻结在冰晶里,连剑锋震颤的细微波纹都纤毫毕现。

“你剑快。”壑方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但快不过‘回溯’。”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冰晶碎裂。

裴夏只觉神魂一滞,仿佛有根极细的银针,顺着自己七日前挥剑时留下的气机轨迹,逆流而上,直刺识海深处!他眼前骤然黑了半息,喉头腥甜翻涌,竟是被自己七日前的剑意反噬!

这不是术法,不是神通,是断命境对“时间因果”的粗暴截取——他们不推演未来,只锚定过去某一刻的“命格切片”,然后将其捏碎、引爆,让施术者自身承受那一瞬的反冲之力。

裴夏踉跄半步,右膝重重砸在冰面上,碎冰迸溅。他咬破舌尖,以痛觉强行镇住翻腾的识海,左手迅速结印,素秦剑尖垂地,剑身嗡鸣,一道金篆虚影自剑柄浮现,正是《太初剑契》中镇魂守神的“定枢印”。

可印纹刚成,右侧浚古已抬脚向前。

一步。

冰桥震动。

他并未出手,只是迈步,可裴夏脚下的冰面却瞬间塌陷三寸!不是被踩碎,而是……被“抽走”了支撑——仿佛脚下这片冰,本就不该存在于此处,浚古一脚踏下,只是让“不存在”提前显形。

裴夏猝然腾空,身体失衡。

就在他跃起刹那,伥冥动了。

她没说话,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眼瞳仁之上。下一瞬,她那只眼睛彻底化作纯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白得令人不敢直视。而裴夏跃起的身形,在她眼中竟倒映出十二个重叠的虚影——每个虚影动作略有不同,有的拔剑,有的转身,有的低头……全是他在这一跃中可能做出的十二种选择。

伥冥指尖微颤,白瞳之中,十二道虚影骤然坍缩,最终只留下一个——那是裴夏即将落地时,因重心偏移而不得不侧身卸力的姿态。

她指尖轻弹。

一道无声无息的白光射出。

裴夏尚在空中,左肩胛骨便传来钻心剧痛!白光未及皮肉,已将他肩部筋络尽数冻结,血液凝滞,神经麻痹,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他落地时身形歪斜,右膝重重撞地,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素秦脱手飞出,插在三步之外的冰面上,剑身嗡嗡震颤,竟似也在哀鸣。

最后一人,枯一。

他一直没动,直到此时才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

可裴夏忽然感到胸口发紧,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如擂鼓,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楚。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心口衣襟之下,竟隐隐浮现出一道灰黑色的冰纹——那纹路正随着心跳缓缓蔓延,像活物般向上攀爬,已蔓延至锁骨下方。

断命锁魂,锁的不是魂,是命格节点。

枯一锁的,是他“心窍”。

裴夏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在冰面上,竟发出“滋啦”轻响,蒸腾起一缕腥臭白烟——那是他地元灵府中精纯灵力被污蚀后逸散的残渣。

他终于明白瞿英为何敢放他独闯吟花海。

这四人,根本不是来杀他的。

他们是来“困”他的。

用断命境最阴毒的手段,将他钉死在这冰桥之上,让他无法跳海,无法遁逃,无法以任何方式靠近吟花海入口——哪怕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这一段三百步的冰桥上,与四人缠斗至力竭、神溃、命绝。

而瞿英,早已借着这拖延,潜入吟花海深处。

裴夏抹去嘴角黑血,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明澈。

他缓缓弯腰,拾起素秦。剑身微颤,剑锋上,一点猩红血珠正缓缓滑落。

“你们很厉害。”他喘息着说,“比穆洪忠强,比周天……也差不了多少。”

四人沉默。壑方掌心再凝冰晶,这次映出的是裴夏在镇海黑石前,一剑劈开穆洪忠护体罡气的瞬间。

“但你们忘了问一件事。”裴夏抬起眼,瞳孔深处,一点幽紫悄然燃起,如烬中复燃的星火,“我为什么……非要从桥上跳?”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地按在冰面之上!

不是结印,不是引灵,而是——自毁。

地元灵府轰然震荡,浩瀚灵力不再循经脉奔涌,而是尽数灌入左掌,悍然冲入冰桥地脉!那不是攻击,而是献祭——以自身灵府为引,强行唤醒沉睡于冰桥深处、被历代鬼族战魂浸透的“怨脉”。

轰隆——!

整座冰桥剧烈摇晃,不是断裂,而是……沸腾。

冰面之下,无数惨白魂影翻涌而出,如鱼群逆流,它们没有面孔,没有形态,只是一团团扭曲蠕动的灰雾,裹挟着千年不散的恨意、不甘、执念,疯狂撞击着冰层内壁!冰桥表面,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裂痕之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凝固千年的血浆,被裴夏以灵府为薪,硬生生“烧”了出来!

“他疯了!”浚古低吼,第一次变了脸色。

断命境最怕什么?不是强敌,不是术法,而是……失控的怨脉。

那些战魂本就是死海渊用来维系冰桥稳定的根基,也是他们操控断命之术的凭依。可一旦怨脉暴动,所有锚定在此的命格都将动摇,包括他们自己!

壑方手中冰晶寸寸炸裂,白瞳女伥冥猛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鲜血;枯一掌心灰纹骤然暴涨,蔓延至脖颈,喉结处皮肤龟裂;浚古脚下冰面彻底崩解,他整个人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咳血。

而裴夏,就站在那片沸腾的冰裂中心。

他左掌按着的冰面,已化作一片翻滚的血沼。血沼之中,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裂隙,正缓缓张开——裂隙深处,没有海水,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朵半开的银色花苞,花瓣边缘,游曳着细若游丝的淡金色纹路。

吟花海入口。

并非在桥下,而在桥心。

千年来,所有鬼族将士踏过的冰桥中央,竟藏着一道被战魂血痂层层封印的“海眼”。它不靠灵力开启,不需符箓引动,只待足够磅礴的怨气冲刷,足够决绝的献祭燃烧,才会显露真容。

裴夏左掌鲜血淋漓,地元灵府已空去大半,灵力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可他脸上却无丝毫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抬头,望向四人狼狈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瞿英算错了。”

“他以为我在争时间。”

“可我从来……只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他纵身跃入那墨色漩涡。

血沼翻涌,裂隙闭合。

冰桥恢复死寂,唯有四人跪伏在血泊中,浑身颤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不是败给了力量,而是败给了……一种他们从未理解的“赌性”。

同一时刻,吟花海深处。

幽蓝水压如山岳倾轧,每一寸空间都流淌着凝滞的时间。这里没有光,只有亿万朵悬浮的银色吟花,花瓣轻颤,释放出淡金色的涟漪,涟漪所至,空间扭曲,记忆剥落,意识溶解。

在吟花海最幽邃的腹地,一座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静静悬浮。王座之上,一具庞大到无法丈量的躯体被十二条缠绕着混沌锁链的巨柱贯穿钉死。那躯体形如巨彘,却生有九首,每一张嘴都衔着一枚燃烧的星辰,星辰明灭之间,吟花海的潮汐随之涨落。

帝妻。

瞿英就站在王座下方,白发飘散,素袍猎猎。他左手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绿,映照着他枯槁的面容;右手,则紧紧扣着沈知微的咽喉。

沈知微双目紧闭,面色青灰,身上缠绕着数道灰黑色的咒索,每一道咒索都连接着王座上九首巨彘的一只瞳孔。她的气息微弱如游丝,可每当帝妻九首中某一只星辰明灭,她眉心便会浮现出一道细小的金纹,金纹闪烁,吟花海的涟漪便随之剧烈波动。

瞿英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看见了吗?你的血,正在喂养它。”

沈知微睫毛颤动,艰难睁开一线。

视线所及,是帝妻其中一颗星辰——那星辰表面,竟清晰映出裴夏跃入漩涡的瞬间身影!星辰明灭,身影随之模糊、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串流动的金色符文,汇入帝妻额心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中。

瞿英松开手,任她瘫软在骸骨堆上,缓步踏上王座台阶。

“裴夏来了。”他望着帝妻九首,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像是在对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低语,“他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不顾一切。”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黑色棋子,轻轻放在王座扶手上。

“所以,我决定提前……开棋。”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没有血,没有伤。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光,自他颅顶冲天而起,直贯吟花海上空!那银光并非灵力,而是……他毕生所算、所思、所证的全部“未来图景”,此刻尽数剥离,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银色棋盘虚影!

棋盘之上,十九道纵横线光芒流转,每一格中,都浮现出一幅画面——有的画面里,裴夏持剑立于镇海关城头;有的画面里,他坠入幽海,尸骨无存;有的画面里,他与帝妻九首对峙,剑气撕裂吟花;最多的画面,则是……他站在一处陌生海岸,仰望万里晴空,身边站着一个模糊却温暖的女子身影。

瞿英的身躯迅速干瘪、灰败,如风化千年的古木。他最后看了一眼沈知微,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化作漫天银粉,融入那巨大的棋盘虚影之中。

吟花海,骤然寂静。

唯有帝妻九首中,一颗星辰骤然炽亮,其上金纹狂舞,映照出的不再是裴夏的身影,而是一行缓缓浮现的、由纯粹因果之力构成的古老文字:

【劫数已启,宿命轮转,今有弈者弃子,以汝为局心——】

字迹未落,那墨色漩涡裂隙,终于无声裂开。

裴夏踏出漩涡,单膝跪在吟花海幽暗的泥沙之上。

他浑身湿透,衣袍破烂,左掌焦黑,地元灵府几近枯竭,可当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骸骨王座与九首巨彘时,嘴角却缓缓扬起。

不是笑。

是剑鞘初开,寒光乍泄前,那一瞬的凛冽。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染血的、边缘已被磨得圆润的旧铜钱。

铜钱正面,铸着“永昌”二字;背面,是一朵小小的、线条稚拙的银色吟花。

他指尖用力,铜钱应声裂开。

裂口之中,没有铜锈,只有一缕细若游丝的、淡金色的……因果之线。

线的另一端,遥遥指向王座之上,沈知微紧闭的眼睑。

裴夏握紧铜钱,缓缓起身。

素秦剑,已在掌中。

吟花海,第一朵银花,悄然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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