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逸淡然轻笑,似是自言自语道:“是三日?还是五日?”
莹儿一怔,干笑道:“你在说些什么?”
楚逸似叹似问:“我知道自己最多能活三五日。”说着,转过头来凝视着她。
莹儿脸色苍白,强笑道:“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有这么多灵药,还怕医不好你的毒伤?”
楚逸道:“你不必扯谎骗我。”
莹儿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落下,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今夜探访城主府,定为你寻出解药,即便不能,只须再过两三日,自会有人为你取来解药。”
楚逸知她来历非凡,是以对她所言会有人取来解药之事并无怀疑,只是心中稍稍不解,惊异道:“这城主府怎会有解药?”
莹儿当下将寻药时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知他出身正道名门,故而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只说去寻找几位居住在近处的朋友帮忙,又故意隐去了杀害众兵勇一事,只道将他们好好教训了一番,然后将他们打发回了家,至于那头领所言之事,则尤其叙述的详尽仔细,等说到陈天尸变的情形,怕他担心,更是以寥寥几句带过。
楚逸哪知道便这短短半日时间,竟已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当听到有一神秘的黑袍人出没时,他心头一惊,立时想到了那控尸的恶人,不禁拧眉沉思,可听莹儿说到如何教训的那些为非作歹的兵勇之时,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赞她智计卓绝。最后尸变之事,莹儿虽然草草略过,可楚逸听到有人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尸变,且要集莹儿与众人之力,据地势之利,才勉强将其困在地室内烧死,已能推想到当时情形之急迫险恶,一旦任其冲将出来,在场众人只怕都难逃厄运,是以犹如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心中紧张万分,手心不禁出了一层冷汗。想到莹儿为自己做的一切,心中半是感激,半是感动,当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莹儿一双眸子晶莹闪亮,紧盯着他,忽然俯身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直令楚逸恍然失神。莹儿幽幽道:“你说过,我若不肯原谅你,尽管去取你的性命。所以在我未杀你之前,你决不能先死,决不能弃我而去。答应我。”
那双眸子竟有种奇异的魔力,让楚逸难以躲避,也难以抗拒。他也凝望着她,笑道:“好。如果我身上的尸毒无药可解,你也答应我,让我能死在你手里。”话未说完,口已给一只温软的小手堵住。
莹儿双目含情,脉脉凝睇,幽幽道:“我不许你这样说。”
楚逸拉开她的手,愈发认真的说道:“真的,答应我,让我死在你手里。”
莹儿泪流满面,留下一片晶莹,偎在他怀里,笑答道:“好。不过你休想那么快便逃出我的掌心,我今晚一定取回解药来。”
楚逸也笑起来,笑了一会,忽然如梦初醒,伸手在自己的头上猛敲两下,大叫道:“我当真蠢得厉害,事到如今,我竟还不知你的姓名,着实该打。”
莹儿轻捶了他一下,嗔怪道:“哼,你哪里是蠢得厉害,依我看简直聪明得很,也可恶的很。”,话一出口,白玉般的俏脸上腾地升起一片晕红,面颊上泪珠半挂,恰如花凝晓露,珠缀冰颜,煞是娇艳妩媚。
楚逸看得呆了一呆,懵然道:“什么?”
莹儿微恼道:“呆子。”生气转过身去,不去理他。
楚逸难解其意,应道:“噢。”兀自思索她方才那句话的意蕴。
莹儿给他的模样逗笑了,随即又板起脸来,道:“不跟你这呆子说话。”起身桌上的水盆走出门去,不多时,又换了一盆热水进来,置在床下。
伸手扶起楚逸,让他斜卧在床边,除下他右脚上的鞋靴,挽起裤管,只见一条漆黑肿胀的右腿赫然入目。她虽已非头回见到,但每回见到总觉触目惊心,秀眉紧蹙,小心将他的腿悬在盆上,取出一些黑色的药粉混在水中,用热水浸湿毛巾,轻轻敷在楚逸脚踝的伤口处。
盆中的水仿佛极热,热气蒸腾,怕损减了热性,莹儿并未运功抵挡,转眼之间,一双娇嫩白皙的玉手已烫得通红。楚逸心中不忍,想去拉她的手,却力不能及。眼看着她用热毛巾反复敷了多回,右腿渐渐变得柔软,已不似先前那般僵硬紧绷。
当此情境,纵然百炼精钢,亦要为眼前女子的一腔柔情化作绕指柔,楚逸只觉一股难言的情感充塞胸臆,眼中一热,直欲放声大哭,嘶声叫道:“你快住……”“手”字还未说出,便给她打断。
莹儿嗔道:“凝神静气,不要开口说话。”手下却是不停。
楚逸见她那紧张关切的神情,一时心潮澎湃,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能言,终于止了声,默默地瞧着她。水雾缭绕间,佳人双眉轻蹙,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淡含轻雾,悬着两滴熠熠清泪,似芙蓉泣露,梨花沾雨,纤手微抬,露出半截白藕似的玉臂,一举一动,轻柔无比,绰约如梦,不知不觉间,已如刀刻斧凿,深深地铭刻在楚逸心上。
又用热毛巾反复敷了数次,莹儿方才抬起头,对楚逸道:“你忍着些。”说罢,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划向他脚踝伤口。刀锋微感滞阻,似割在皮革之上,刀锋轻动,伤口已然划开,放出一些脓水,却未见有血流出。
如此下去,即便寻到解药,这条右腿也将残废。她不做稍迟,双手分点在楚逸右腿要穴,指力轻吐,将真气渡入他体内,沿经脉缓缓下行,一线黑血立时自伤口逼出。过了半晌,见再无黑血流出,这才收功罢手,取出一瓶药水冲洗伤口,又均匀撒了一些白色药粉,仰头望向楚逸,皱眉问道:“疼吗?”
楚逸仰面向里,哽咽道:“疼。”想他右腿积毒已久,冷热不知,痒痛不觉,一次施救哪里会感觉得到疼痛,扯谎称痛,不过是要她安心罢了。
莹儿松了口气,直起身子,正瞧见他脸上泪痕,“呀”的惊叫出声,心中却是一喜,只道是他右腿有了知觉,剧痛之下,泪水难以自持的缘故,当下喜道:“你既已知痛,料想此法定然可行。”忽而喜极而泣道:“瞧你痛苦难当,你可知我的心疼得有多厉害?不过,却也高兴的厉害。下次换药的时候,你只须服下麻药,也就不会再遭这份罪了。”说着,神情舒展,又露喜色。
楚逸知她忽笑忽哭全是为了自己,心中更是感动,眼中泪水翻涌,似要再度滚落,急忙道:“早知要等这好半日,我适才便该吃些东西才是,如今身心松弛,饿劲闹腾的更厉害了。”
莹儿如梦惊醒,惊叫道:“呀,只怕要凉了。”回眸嗔了他一眼,道:“都怪你,拉着我闲扯了半天,容我收拾一下,再去给你热饭,你只能再饿一阵了。”说完咯咯轻笑,收拾完东西,向外走去。
楚逸望着她的身影,忙问道:“你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
莹儿回过头来,蹙眉沉思了一阵,莞尔轻笑,道:“你也未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说到“亲口”二字,故意使重音停顿了一下。
楚逸一怔,笑道:“如你所知,在下楚逸,敢问姑娘芳名?”
莹儿诧异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楚逸急道:“你敢诓我。”随即笑道:“果然是妖女。”
莹儿娇俏道:“我的确是妖女。”留下一串银铃轻笑,走出门去。
楚逸的魂魄都似给这回眸浅笑勾走,呆呆朝门口望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躺在床怔怔出神。一人独处,总是无趣,便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恍惚间,一种隐约的直觉萦绕心头,仿佛即将牵扯出一个惊人的秘密,可一时之间却想不通其中关窍。苦想了一阵,不觉烦躁起来,目光不由自主的往门口望去。
两人才分开短短一会,可心中的思念却似潮水般涌来,不可遏制。见门口仍是空无人影,心中不禁有几分失落,又陷入苦思之中。正想着事情,忽觉脸上蒙了一物,轻柔丝滑,带着兰花般幽幽的香气,似是女子随身携带的手帕。他心中一动,脱口叫道:“妖女。”将脸上之物掀开,果然看见莹儿袅袅婷婷的立在身旁。
莹儿笑道:“喂,呆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楚逸也笑道:“想你会带些什么好东西给我吃。”见她笑得开心,楚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不由自主的笑出来。
一阵阵饭菜香气自食盒中飘出,引人食欲大开。莹儿伸手将他扶起,从食盒中端出一碗参汤。楚逸刚要接过,却给她止住,道:“我来喂你。”说着,用羹匙取了汤,一匙匙喂他。
也不知是中毒久了,食欲大减,还是饿过了头,反倒不觉饥饿,楚逸只喝了一碗参汤,竟再没有了胃口。见他不思饮食,莹儿面现忧容,双眉紧锁,默默将饭菜收起来,封入食盒之中,取过手帕为他擦净嘴角汤渍。
这般温柔体贴,让楚逸心神皆醉,情难自禁,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凝注着她。本想将心中爱意诉说,可想到自己中毒渐深,生死难知,若无解药,决计活不过七日,心中不禁黯然,道:“你不要对我这样好,我怕舍不得……”“离开你”三字正要说出,他顿觉不妙,急忙止住。
莹儿道:“你舍不得什么?”
楚逸忙打哈哈,笑道:“我舍不得你今夜冒险潜入城主府取药。”
莹儿盯着他,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道:“我才不管,我就是要对你好,就是要你舍不得,否则,待日后你恨极我的时候,你怎会记得我的半分好。”
楚逸道:“我为什么要恨极你?”
莹儿神情有些不自然,目光飘忽,支吾道:“我若是……你定然……甚至会……总之你肯定会恼我恨我的。”她言辞含糊不清,忽断忽续,实在令人难解话中之意。
楚逸奇道:“你在说什么?”
莹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忽而俏脸一红,嫣然笑道:“我是说,日后你要是看上了别的女人,肯定会讨厌我,说不定便会恨我。”用眼睛紧盯着楚逸,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些什么。
楚逸心中疑念顿消,不觉哑然失笑,道:“你在胡说些什么。除了我师父,这世上再没有人像你对我这样好,我怎会恼你恨你。”
莹儿似觉有理,思量了一阵,忽然皱起琼鼻,一本正经道:“这可不成。若是再有别的女人对你好,你岂非就给人家骗走啦。我定要对你独一无二的好,让你时时记得我。”
楚逸笑道:“既然如此,你教我怎么舍得讨厌你。”目光下瞄,见到莹儿手中绣花手帕,忽然心思一动,从袖口取出一物。那物软绵绵的,边缘处给火烧得参差不齐,又脏又丑,一股烟气,看不出本来面目。
莹儿秀眉轻皱,道:“这脏东西是什么?”
楚逸道:“我也不知,这是我从火中得来的,质料仿佛是块丝绸,你帮我洗净,看看是什么。”莹儿取来一盆清水,将那物放在水中,浣洗了几下,只见黑灰色褪去,露出它本来面目。原来是一块朱红色丝绸,细细嗅来,烟气之外似乎还有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凝而不散。
楚逸皱眉道:“这是什么?”
莹儿仔细辨别了一下,将那丝绸抛给他,吃吃笑道:“人家姑娘送给你的帕子,怎的叫你给烧了,当真是白白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楚逸知她在说笑,也不去理会,仔细打量这手中这半块手帕。帕子上所有绣饰俱遭烈火毁去,只余半块光秃秃的朱红色丝绸料子,寻不到有价值的线索,不禁叹了口气,寻思:“这许是花姐或青儿的帕子吧。”想到花姐与青儿,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一时福至心灵,万念通彻,适才苦思未果的诸多疑惑豁然顿开,不禁拍手叫道:“我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