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的美人,不仅数量明显增多,频率加快,其质量与种类也发生了显著变化,堪称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远超寻常宫廷采选的范畴,比起之前增加了很多很多。
不再是清一色温婉端庄,符合传统审美的中原闺秀了,内务府的名册上,开始出现一些极其特别的名字和描述。
“赵婉儿,年十七,籍贯江南绣县,善琵琶,通诗词,体态风流,有绣堤春晓之誉。”
来的是一位真正水做的江南女子,肌肤莹润得能掐出水来,眉眼含情,未语先羞,倾国倾城。
一袭淡绿色烟罗裙,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带着江南梅雨时节特有的湿润与缠绵气息。
她怀抱琵琶,指尖流出的不是寻常的宫调,而是吴侬软语般的秦淮景,酥媚入骨,动人心魂。
“阿史那卓玛,年十八,龟兹献舞女,精胡旋,善反弹琵琶,姿容艳丽,异域风情殊绝。”
这位来自西域龟兹的舞女,有着深邃立体的五官,蜜色的肌肤,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仿佛会说话的褐色眼眸。
她穿着缀满了亮片与金线的胡裙,赤足套着银铃,旋转起来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奔放,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舞动间带着沙漠与葡萄美酒的芬芳,单单是看着就让人沉醉。
更令夏无恙侧目的是,名册中开始夹杂一些越来越多非人的存在,或者说是具有特殊血脉或形态的异族女子。
“胡三娘,年貌不详,自称祖籍青丘,善幻术,体有异香,眸色偶现金,奇异而美丽。”
这位被称作狐姬的女子,容貌之美已近乎妖异了。
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绝色,而是一种混合了纯真与魅惑,清冷与妖娆的矛盾气质。
肌肤雪白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波流转间自带氤氲的雾气,寻常男子对视片刻便觉心神恍惚,有种沉醉其中的感觉。
她身上确有一股奇异的幽香,非花香非脂粉,更像深山空谷中某种灵植的清冽,却又在尾调透出一丝勾魂摄魄的甜膩。
她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但存在感极强,仿佛自带光环,能够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苗灵儿,年十六,南蛮猫耳族的遗脉,身手矫捷,耳聪目明,习性近猫,需小心看顾着。”
这位猫女则更显奇特,她身材娇小玲珑,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紧身短打,露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那一对微微颤动着,覆盖着细软绒毛的三角形的猫耳,以及身后那条随着心情不自觉摆动,毛茸茸的长尾巴。
她的眼睛是奇异的琥珀色竖瞳,在光线的变化下会微微收缩,看人时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警惕与好奇。
她的动作轻盈无声,喜欢蜷缩在高处或阳光充足的窗台,偶尔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野性难驯中透着一股天真娇憨,别有一种滋味。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蜀县,肌肤胜雪,擅长变脸与茶艺的川妹子;来自漠北,高鼻深目,马术精湛,性格爽朗的草原贵女;甚至还有一位据说是东海鲛人混血,歌声空灵而缥缈,泪落成珠的海女......
这些美人,环肥燕瘦,风情万种,或温婉,或热烈,或神秘,或野性,不一而足。
如同天下各色奇珍异卉,被一股脑儿移植到了东宫这片原本被视为废土的宫苑之中,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之中。
她们的存在,让原本清寂甚至带着暮气的文华殿及其附属宫室,陡然变得生动乃至拥挤起来,没有了之前的暮气沉沉。
回廊下,庭院中,偏殿内,随处可见精心打扮,各具特色的倩影,大多数都称得上绝色,如果放在前世的话,每一个都是九十九分以上的美人。
脂粉香、花香、果香、异香......各种气息混杂,驱散了秋日的腐朽,却也带来一种令人目眩神迷,仿佛置身于巨大梦幻花园般的错觉。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府风头最劲呢。
夏无恙起初只是略感诧异,毕竟他贪恋美色的名声在外,有人送来些特别的美人并不奇怪,反正很多都是居心不良。
但随着数量的持续增加,种类越发离奇,他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试探和坑害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倾倒或转移。
他让影卫暗中调查此事,同时自己也留心观察内务府的动向和宫中的风声。
第一时间真相浮出水面,令他颇有些哭笑不得。
根源,竟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数月来,他化身天子或亲自出手,以各种手段惩戒一个个仇敌。
三皇子夏无尘、五皇子夏无殇、十七皇子夏辰华......很多都被他废去修为,更损了命根,成了实质上的太监,甚至是被他所杀。
尤其是借助蛊虫祸乱皇宫,一晚上就让不少皇子失去了做男人的资格。
不少曾对东宫落井下石或暗中下绊子的皇子,虽未遭到如此直接的肉体摧残,但也或多或少在之前的蛊乱或后续的意外中受了惊吓,损了元气,对女色的兴致大减,甚至心生畏惧。
而乾清宫那位夏皇,更是身中幽冥之种,阳气衰微,龙体隐疾缠身,早已无心也无力临幸后宫。
然而,大夏的宫廷自有其运转的庞大惯性,也就是有规矩的。
每隔一段时间,各地、各附属国,乃至一些特殊渠道,依旧会按照旧例或出于各种目的,向宫中进献秀女、舞姬、贡女……………
这是维持皇家体面,彰显天朝上国威仪,乃至进行政治联姻与资源交换的一部分。
往年,这些新来的美人会根据品貌,出身、才艺,被分配给皇帝,得宠的皇子、亲王,或者充入教坊司、各宫充当宫女,各有不同的去处。
可如今,皇帝闭关感悟,清心寡欲,实则是不行了。
几位最有希望的皇子非死即废,剩下的要么胆小怕事,要么自身难保,对接收这些麻烦避之唯恐不及。
谁知道这些美人背后站着谁,会不会带来新的祸患,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尤其是在东宫旧人连灭娄家、铁山宗等势力,展现出恐怖的威慑力后,许多皇子及其母族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惹祸上身。
于是内务府和某些负责此事的官员和宦官们,便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了。
那就是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烫手山芋般的各色美人,该如何安置呢?
乾清宫不能送,毕竟皇帝明确静修了。
各皇子府邸不愿收,有的怕惹来麻烦,有的是不行了。
退回原籍或随意处置又可能得罪背后的进献者,引发外交或政治的问题。
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东宫文华殿那位时日无多,昏聩好色,来者不拒的老太子身上,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
送给他,岂不是一举多得?
第一,此事符合老太子贪花好色,临死前尽情享乐的公开形象,他不会拒绝,甚至乐见其成。
第二,解决了美人安置的难题,安抚了各方的进献者,维持了宫廷体面与运转。
第三,东宫如今看似没落,却有神秘的东宫旧人暗中庇护,安全似有保障,将美人送去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将麻烦转移到了一个相对安全且可控的地方。
第四,或许某些人还存着更阴暗的心思,那就是用这些形形色色,来历复杂的美人充斥东宫,进一步坐实老太子荒淫无度的名声,或许还能制造些混乱,试探那位东宫旧人的反应,甚至若真有特别棘手或有问题的美人,借老
太子之手处理掉,岂不更妙?
于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一场针对东宫的美人输送行动,悄然加速了。
内务府的管事们处理此事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荒诞的笑意:“往文华殿送,那位殿下如今是荤素不忌多多益善,江南的、西域的,会唱歌的,会跳舞的、长耳朵的、带尾巴的......统统送进去,连那种黑
炭都喜欢,更别说这些了,总比堆在库里发霉强,美人的保质期可是有限的。”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分配给其他皇子的,但因皇子身体不适或无暇顾及而滞留言中的,年龄稍长面临送出命运的美人,也被见机行事的主管太监们,一股脑儿调剂到了东宫。
还美其名曰:“太子殿下仁厚,体恤宫人,愿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
就这样,文华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来者不拒的美人收容站,各色绝色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这片原本死寂的宫苑,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而且此事夏无恙功劳甚大。
当夏无恙从影卫的报告中理清这荒谬的逻辑链条时,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无语,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孤如今成了废品回收站,还是专门回收顶级废品的那种?”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但更让他讶然的,是在某次例行盘点东宫人员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一个数字。
负责管理东宫簿册的老太监颤巍巍地呈上最新的名册,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近日新录入的宫人,主要是,嗯,侍寝宫女与各房美人的名籍,请您过目。”
老太监的语气有些古怪,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名册厚得有些离谱了。
夏无恙漫不经心地接过,随手翻看着。
名册以工整的蝇头小楷书写,一页页,一列列,尽是各种或雅致,或奇异、或直白的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籍贯、年龄、特征描述。
他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但越往后翻,速度越慢,眉头也微微挑了起来。
江南赵婉儿、龟兹阿史那卓玛、青丘胡三娘、猫耳族苗灵儿、蜀中茶艺师林沫儿、漠北骑手乌兰托娅、东海歌者明珠......还有更多他平日里未必留意的,甚至根本未曾召幸过的名字,一个个都在上面。
他一页页翻着,名册的厚度远超寻常。
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右下角记录总数的地方。
那里用朱笔写着一个数字,玖佰玖拾玖。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此仅为有品阶、录名籍之美人与近身侍寝宫女之数,粗使、杂役、膳房等宫人不计在内。”
九百九十九位?
夏无恙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执掌东宫多年,虽然很多时候是名义上的,对宫中规制并非一无所知。
按照大夏的祖制,东宫嫔妃、美人的定额,远低于皇帝的后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即便是在他几十年前最鼎盛的时期,东宫有名分的嫔妃加上各类美人和侍女之类,也从未超过一百之数。
而皇帝的后宫,算上皇后、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等各级嫔妃,以及无数宫女,总数通常在千余人左右,乃至于更多,基本上都是侍寝的那种。
但其中绝大部分是低阶的,真正有品阶,可称美人的,也不过数百。
如今,他这废太子的东宫,仅录名册,有资格近身侍奉的美人,竟然达到了九百九十九位。
距离乾清宫后宫美人的实有数量,恐怕已相差无几,甚至可能反超了过去。
这个发现让夏无恙一时有些愕然,他放下名册,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秋日午后稀薄的阳光斜照进来,恰好落在殿前的庭院中。
只见庭院的回廊下、假山旁、石凳边,或坐或立,或轻声交谈,或独自赏景,竟有十数位服饰各异、风情迥异的美人,每一个都称得上绝色倾城。
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龟兹舞女的异域小调,猫女好奇拨弄落叶的窸窣声,狐女安静翻阅书卷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既荒诞又瑰丽,既拥挤又和谐的画面,让他也忍不住恍惚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的女人!
阳光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愈发显得肌肤莹润,眸如点漆,身段婀娜,绝色倾城。
每一位佳人单独看来,都是足以令人心旌摇曳的绝色,放在前世是破百分,甚至达到几千分的美人。
此刻汇聚一堂,更是让人有种置身仙宫瑶台,目眩神迷之感。
脂粉香气、花草香气,甚至还有不知哪位美人正在烹煮花茶的清雅茶香,随风飘入殿内,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委实让人沉醉。
夏无恙默默看着,心中滋味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方面,他必须维持好色昏聩的形象,不能拒绝这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美人,否则会引起怀疑,带来一些麻烦。
另一方面,这越来越多的美人,确确实实成了他修行与行动的负担了。
虽多数时候只是做戏,但安排她们住宿、饮食、日常用度,协调可能产生的矛盾,防止她们发现自己的秘密......都需要耗费心神与人力,虽然并不多。
更何况,其中未必没有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或别有用心者,数量还不少。
九百九十九位......而且看这趋势,突破千人大关,似乎只是时间问题,可能今天就突破了。
“难道真要弄出个东宫三千佳丽不成?”夏无恙苦笑摇头,有些犹豫了起来,毕竟这些美人也能够调剂他的生活,对于他的修行也是有帮助的。
而且他还修行了龙凤秘术,这门秘术已然蜕变成为灵术了,化作了龙凤升灵术
这局面,恐怕是当初那些将他视为废物,肆意欺凌的仇敌们,做梦也想不到的报复吧?
他们处心积虑废了他,结果却阴差阳错,给他送来了几乎堪比皇帝后宫的美人军团,可以说让他享尽了艳福。
当然,夏无恙心知肚明,这些美人于他而言,绝大多数只是背景板,是维持人设的工具,是深宫这盘大棋中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红粉骷髅,投向了更远处的乾清宫,投向了北境的铁壁城,投向了万木洞窟的黑猿妖君,投向了那最终的复仇与大道,这些不过是沿途的风景而已。
即使有着金手指帮助,他也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走到修行尽头,所以很多人只能陪伴一程,然后好好送别。
只是眼下,看着庭院中那一片姹紫嫣红、千娇百媚,感受着东宫日益繁荣却与复仇主线格格不入的荒诞氛围,夏无恙也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了。
“这戏是越演越逼真,也越演越累了,都要睡不过来了。”
他轻轻关上窗户,将那满园春色与喧嚣稍稍隔绝在外。
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深邃。
无论外界如何荒诞,无论东宫如何热闹,他内心的目标与道路,始终清晰如初,从来没有改变过。
只是名单上那刺眼的九百九十九,似乎在无声地提醒他,这场关于废物太子的最终谢幕演出,其荒诞程度,或许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也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
而他在享受,或者说忍受这齐人之福的同时,也必须更加小心,以免在这温柔乡与美人潮中,露出不该有的破绽,带来一些不该有的麻烦,影响了身边之人。
毕竟真正的猎人,往往最懂得如何隐藏在高调的伪装之下,避免被敌人给发现了。
九月初的清晨,白玉京迎来了今秋第一场像模像样的寒霜。
霜色如一层极薄的惨白的粉,均匀地涂抹在皇城连绵的殿宇脊兽、御道青石、以及枯萎蜷缩的草木之上。
阳光艰难地穿透依旧浓厚的铅灰色云层,落在了霜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折射出一种清冷刺目的寒光,给人一种颇为不舒服的感觉。
空气干冷的很,吸一口凉气便如同细密的冰针,顺着鼻腔直刺肺腑之中,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涤荡殆尽。
太液池彻底成了一块巨大的覆盖着薄薄白霜的黑色龟裂泥板,死寂得连飞鸟都不愿掠过,更别说是靠近了。
东宫文华殿区域,却似乎比别处更早地醒了过来。
不是生机,而是一种喧闹的带着脂粉香与轻愁的苏醒,满是绝色美人的气息。
九百九十九位美人的日常用度,是一个庞大而精细的系统,耗费不可谓不大了。
每日的梳洗、装扮、饮食、熏香、娱乐、乃至各房各院的花草维护、器物添补......无不耗费着巨量的银钱与物资,绝不是一个小数字。
内务府拨给东宫的份例,早在美人数量突破五百的时候便已捉襟见肘,全赖夏无恙早年昏聩时积攒的一些私房钱,以及售卖龙虎大药所得,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与体面。
然而九月刚到,内务府负责分派各宫用度的管事太监,便带着一脸为难又隐含倨傲的神色,来到了文华殿。
没有见到夏无恙本人,此刻老太子“宿醉未醒”,正在练功室中休息。
管事太监只将一份加盖了内务府大印,甚至隐约有乾清宫默许痕迹的文书,交给了文华殿的事太监,并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了一番。
“近来国事维艰,北疆南境战事越发吃紧,粮饷耗费巨大,陛下体恤民力,躬行节俭,宫中用度亦当有所裁减,不能按照过去。东宫人员......嗯,颇为充盈,日常所耗远超各宫,甚至是有些宫殿的数倍以上,经内务府核算并
上奏,自本月起,东宫各房美人、宫人之月例银、脂粉钱、衣料份例、伙食标准......均按旧例削减三成,此乃陛下统筹全局之意,亦是体谅东宫的实际情况,还望太子殿下与各位娘娘,姑娘们,体谅朝廷难处,共克时艰。”
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削减用度的原因归于国事艰难和陛下节俭,甚至隐隐将东宫人员充盈当成了需要体谅的负担。
那颇为充盈四个字,从太监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意味,若非顾忌到那位东宫旧人,不知道会说的多难听。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你们东宫养了这么多闲人,浪费了这么多钱粮,如今削减用度,合情合理,没有什么问题。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东宫各处美人居所炸开了锅,很多美人都坐不住了。
削减三成!
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对于这些绝大多数出身并不高贵,或被当做礼物进献过来,将月例银钱视为重要的,甚至唯一经济来源的美人们而言,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了。
文华殿侧殿的暖阁中,七八位品阶较高或较为得脸的美人聚在一起,一个个花容失色,愁眉不展,满脸担忧之色。
她们大多穿着家常的素净衣裙,未施浓妆,却依旧难掩天生丽质,每一个都比前世经过各种美颜的绝色还要好看很多。
只是此刻那份美丽都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让人看着颇为心疼。
来自江南的赵婉儿捏着手中一方素白丝帕,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却满是焦虑之色:“这可如何是好,我阿娘上月托人捎信过来,说弟弟要进学,家中正等着我的银子贴补呢,这一下子少去三成,怕是连
好的笔墨纸砚都凑不齐了。”
她擅琵琶,通诗词,气质温婉,在众美人中颇有人缘,此刻担忧的模样更是我见犹怜,让人有种搂入怀中的冲动。
龟兹舞女阿史那卓玛性子烈些,闻言柳眉倒竖,蜜色的脸颊因气愤而泛起了红晕:“凭什么削减我们的,我们每日在这深宫里,陪着个老......咳,也不是我们愿意来的,乃是被强送过来的,如今连这点银钱都要克扣,难道让
我们喝西北风去,本来就够委屈了。”
她说话间,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带着异域风情的眉眼间满是不忿与委屈。
猫耳族少女苗灵儿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毛茸茸的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琥珀色的竖瞳里也失去了平日的灵动好奇,只剩下迷茫:“月例少了,小鱼干是不是也要少了,还有新垫子也要少了。”
她心思单纯,忧虑也更直接,关乎她最在意的人生享受。
就连平日最为清冷神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狐女胡三娘,也微微蹙起了那双好看的黛眉,显然也在发愁。
她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怀中一块质地上乘,但已显陈旧的暖玉,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忧色。
她虽有些非常的手段,但在这深宫之中,许多物资也需要银钱打点才能获得,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老太子如今情况不好。
更多的美人则是聚在自己的小院里,或对镜垂泪,或与贴身的宫女低声抱怨,或默默计算着削减后的用度该如何维持体面,如何帮衬家里人。
东宫各处,一时间愁云惨淡。
那些往日里因丰厚月例而勉强维持的安宁与顺从,仿佛随着这份削减文书,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有着动荡的迹象。
毕竟她们中的许多人,青春正好,容颜绝世,倾国倾城。
若非命运的捉弄,怎会甘心困在这暮气沉沉的东宫,陪伴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子,还要忍受对方的临幸。
那份还算丰厚的月例,是她们忍受寂寞强颜欢笑的重要支撑,是她们对遥远家人或渺茫未来的一点卑微指望,甚至是有些人唯一的期待了。
如今,连这点指望都要被打折,怎能不心生怨怼与凄凉,怎能不对此有意见呢。
这股弥漫在东宫的哀愁与隐隐的怨气,自然逃不过夏无恙的感知,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其实早在内务府文书下达前,便通过影卫的渠道知晓了夏皇的决定。
原因无他,夏皇如今被幽冥之种折磨得焦头烂额,私下寻医问药耗费巨大,南北战事更是吞金巨兽,国库和内帑都吃紧,几乎可以说处处都是窟窿。
在发现东宫的用度开销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跃居各宫的前列,甚至超过了一些得宠妃嫔的宫殿时,夏皇在烦躁与肉痛之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拿东宫开刀,不过并非针对东宫,其它各宫也有所削减。
削减用度,既能节省开支,或许还能试探一下那位东宫旧人的反应。
若那位旧人真的在意老太子的话,是否会为此出面?
若不出面,是否说明其关注有限,并没有那么在意老太子?
至于东宫美人们的死活与心情,在夏皇乃至大多数旁观者的眼中,这些美人不过是依附于废太子的玩物累赘,削减用度是天经地义,甚至带点活该的意味,并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
外界听闻此事,多是嗤笑或漠然。
笑老太子贪心不足,养了那么多美人,如今连月例都发不出了,而且每日这些美人还在不断增长之中。
漠然于深宫女子的命运本就如此,依附于失势者,自然要承受随之而来的窘迫,乃至于残害。
夏无恙心中明镜似的,他并不在意这点银钱,私库中的财富远超旁人想象,乃是夏皇的十倍百倍。
但直接拿出大笔的银钱补贴,不符合他昏聩无能、坐吃山空的设定,也容易引人怀疑,带来一些麻烦,影响他的修行,即使他现在对此并不怎么畏惧了。
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也符合他人设的方式,来平息美人们的怨气,维持东宫表面的稳定,机会很快来了。
九月初三,是发放上月月例的日子。
往常这个时候,东宫各处都洋溢着一种轻松的喜悦,宫人们捧着装有小银锞子或铜钱的托盘穿梭往来,美人们也能稍稍添置些心仪的胭脂水粉或衣料,还能够往家里邮寄一些。
可这个月当内务府削减后的份例被送到各房时,换来的多是强颜欢笑的谢恩,和转身后压抑的叹息,有些美人已经忍不住开始垂泪。
午后,天气愈发的阴冷。
文华殿的主殿内,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夏无恙“难得清醒”地歪在铺着厚厚皮毛的软榻上,身边环绕着几位神色都有些恹恹的美人。
赵婉儿抱着琵琶,却已经无心弹奏。
阿史那卓玛望着殿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最活泼的苗灵儿也乖乖趴在一旁,尾巴偶尔扫一下,显得颇为无精打采,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买到更多喜欢的东西。
殿内气氛颇为沉闷,让人有些难受。
一名掌事宫女正低声向夏无恙禀报着发放月例后各房的反应,语气很是小心翼翼,却难掩其中的忧心。
夏无恙眯着醉眼朦胧的眼睛,听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孤知道了,是孤没用,连累你们跟着受苦了。
众美人闻言一怔,纷纷抬头看向他。
只见老太子挣扎着坐直了些,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愧疚、无奈与疼惜的复杂神色,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昏聩无能的老太子,已然是殒龙大地数得着的真君霸主。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美人,在她们年轻娇艳却带着愁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都是好姑娘,孤很喜欢你们,年纪轻轻,跟着孤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困在这深宫里,还有伺候孤,已经够委屈了,如今连该得的月例都要被克扣,孤这心里难受啊。”夏无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
人耳中。
他说得动情,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以他的修为控制面部细微表情易如反掌。
这番姿态,与平日里醉生梦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老太子截然不同,可谓差异极大。
美人们哪里见过太子殿下这般“真情流露”,一时间都愣住了,心中的委屈仿佛被这句话勾了出来,赵婉儿的眼眶更红了,阿史那卓玛也咬住了下唇。
“殿下......不是您的错......”赵婉儿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哽咽。
夏无恙摆摆手,继续用那沙哑而缓慢的语调说道:“孤是老了,没用了,但孤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受委屈,月例少了,胭脂水粉不够了,新衣裳穿不上了......这怎么行,你们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不能这样受委屈。”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提高了声音,对着侍立在一旁,同样面露难色的掌事太监吩咐道:“李德全!”
“老奴在,殿下请吩咐。”李德全连忙躬身。
夏无恙抬手指向殿内四周:“去,把殿里那些看着还值点钱的东西,都给孤清点出来,前朝留下的那个鎏金仙鹤香炉、多宝阁上那对羊脂玉瓶,还有墙上那几幅据说是名家真迹的字画......统统估个价,一个都不要放过。”
李德全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您这是......您这是要做什么?”
“卖了!”
夏无恙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换成银子,换成金子。”
他的目光投向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以及头顶精美绝伦的琉璃瓦:“看看这文华殿,哪些金砖能撬又不影响住的,哪些琉璃瓦能拆换的......也都给孤想办法变现,全都卖了好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原本沉浸在愁绪中的美人们都骇然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那位面容苍老却眼神决绝的老太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变卖殿中器物?
甚至要金砖,拆琉璃瓦?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皇室的体面何在,太子的尊严何存?
“殿下,万万不可啊!”李德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这些东西当中很多都是御赐之物,是文华殿的体面,金砖、拆琉璃瓦更是......更是有损宫阙,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事情可就......”
“体面?”夏无恙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孤一个快要死的老废物,还要什么体面,反正也没有多少时日了,至于陛下怪罪......”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孤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怕什么怪罪,孤只知道,不能亏待了跟着孤的人,不然的话孤不安生啊。”
他看向殿中众美人,目光变得温和而坚定:“你们放心,有孤在一天,就绝不叫你们短了吃穿用度,少了月例,孤就补上,文华殿值钱的东西多的是,卖一点,换来的银子,足够你们舒舒服服过好些日子,就算把这座殿拆了
卖木头,孤也要让你们过得体面,绝不能少了你们半点儿月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承诺,只有最直接的,甚至有些“蠢笨”的解决方式,那就是变卖家当,补贴她们。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儿声音。
美人们呆呆地望着夏无恙,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们见过太子的昏聩,见过太子的荒唐,见过太子的麻木......何曾见过太子如此硬气,如此护短,甚至不惜自损体面,变卖御赐之物来维护她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美人,这在宫中也是前所未见。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们心中汹涌起来。
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动容,更有一种......久违的、被珍视、被保护的暖意,让她们忍不住湿了眼眶。
赵婉儿的泪水终于滚滚落下,这次不再是委屈,而是感动。
她放下琵琶,朝着夏无恙盈盈下拜:“殿下......殿下厚恩,婉儿无以为报......”
声音哽咽难言,已经说不下去了。
阿史那卓玛也收起了平日的泼辣,眼中异彩连连,深深一礼:“殿下......阿史那......谢过殿下!”
语气颇为郑重,对夏无恙也少了几分排斥,以后侍寝的时候也会更加尽心尽力,让夏无恙更加舒服一些。
苗灵儿从软榻上跳了下来,跑到夏无恙的榻边,仰着小脸,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依恋与欢喜:“殿下最好了,灵儿不要新垫子了,殿下不要拆房子,还是留着文华殿吧。”
连清冷的胡三娘,也微微躬身,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轻声道:“殿下珍重,三娘感念。”
其她美人也纷纷动容,或垂首拭泪,或低声称谢。
殿内原本沉闷哀愁的气氛,被一种无形的温暖与感动所取代,再无之前的死气沉沉。
虽然前途依旧渺茫,虽然身处深宫依旧身不由己,但此刻她们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昏聩无用的老太子,在用他自己最真诚的方式,试图为她们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