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
李姣鸾还是没有认出来,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一天和她起了争执、用法器捆住她的这也不能怪她记性不好,因为照火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那一双妆彩稚丽、眸光凛然的眼睛。
他将它们藏起来了,李姣鸾便必定不太能认得出来。可即便如此,李姣鸾还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莫名其妙的讨厌——就像看见了一只碍眼的、黝黑黑,在阳光下泛着异彩、五彩斑斓黑的虫子,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讨厌,想要当下就给他踩死。
所以当下李姣鸾的面色就有些不善了。
可能是因为,她刚刚才从演武台上走下来,本来想着自己那番姿态已经做得足够到位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她尊贵美丽的脸,谁还敢再上来挑战?
可偏偏就有人如此不知时务,不知好歹,甚至还是一个用黑布遮住眼睛、看起来双目失明的盲童。
这让她觉得自己之前那番特意摆出来的示威姿态,像是被彻底无视了——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表演,舞台上的傲慢舞者跳完了一支舞,台下人满为患——却无人在意的感觉,或许就类似于这样。
傲慢的演奏家当然会生气了。
所以李姣鸾生气了。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发作,表面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不可能真的当众骂出一句:“你这贱民竟敢挑战我!
“你竟敢违抗举世最强之国的公主、身为虞王之女的我吗?
“你怎敢如此?"相反的是,李姣鸾知道对外公众形象是需要刻意维持的,在演武台上说话的声音是会被灵篆放大的,可她之前霸凌辱骂李蛮姬的时候,刻意将声音压低只让金发碧眼的李蛮姬一人听见,对于大多数不会唇语的台下观众而言,其实并不知道这对“王族姐妹”之间到底互相说了什么。
至少,李姣鸾知道有些事情是丑闻,说不得,在公众面前,不能坏了虞国的颜面,不能坏了兄长登上王位需要的名声,李怀瑾还是王子、公子的身份,连唯一王储的名分都还没有,有些时候就是需要谨言慎行,维护自己对外树立的公众形象的,她这个当亲妹妹的自然还是盼着自家兄长好,不会故意坏了他的名声,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妹关系,二人多少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至少李姣鸾的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李姣鸾唯一识大体的地方了。
如果坏人要足够坏,坏得彻底,就不能完全是一个笨蛋,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懂得笼络,装好人。这样在私密地方的阴暗角落里,对少数人释放恶欲坏念的那一刻才足够尽兴,足够有余兴吧。
“坏人恶人”也是存在自己的美学。
于是她绷着一张冷艳傲慢的脸,神色不善地走上了演武台。
可就算是坐在至高观战席白色薄纱帷幕内的祈霜心,也能感受到这个穿着一身金丝红装、裙摆格外显目的少女,身为虞国的公主明显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白裙清丽的少女心中免不得担忧起来,不禁向师父询问道:“照......他不会遇到危险吧?”
虽然先前她的师父、白裙雍丽女子的判断已经失误了,照火应当避战李姣鸾的,可祈霜心下意识还是愿意相信师父的判断,想要依赖她,而饶至柔自然也没说自己先前的判断已经被照火用行动驳回了,当下只是温声安慰道:......不必太过担心,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贸然做无谋的事情。他既然敢挑战李姣鸾,这位实力已接近凝道境的修士,想必对自己也是存了几分自信,才敢出手。’"听了师父的安慰,祈霜心稍稍放下了些担忧。她也知道,照火行事一向求稳,不会轻易冒险,只是这担忧不会完全被抹去,始终存在心头,就算白裙清丽的少女知道照火也很厉害,可是她的关心在意不是出于理性分析考量就能简单放下的东西。
就如同事前一样,两人交手之前,是要先通报姓名的。这位同时担任了李蛮姬和李姣鸾裁判的人,也是身为必要的讲解者,他会用灵篆放大的声音让这二人的姓名响彻整个演武台和观众席。
“守擂者,李姣鸾。挑战者,照火。”
听着“照火”这个名字从裁判和讲解员的口中被念出来,这位面色不善的虞国公主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对这个名字其实是有些模糊印象的。
那一天,照火和李怀瑾— -也就是她的兄长——两人有过简短的自我介绍。
可李姣鸾并没有把照火放在心上。她当时虽然想着,如果哪一天再遇见了照火这个人,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但若是刻意去找到这个人、专门给他一个教训,把他搁在心上,李姣鸾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掉价了。
她唯一会一直放在心里、一直针对的人,就只有李蛮姬这一个——她的“好姐妹”。也不是别的什么原因,或许就是同性相斥、血缘相近,可这么一个样貌如此不同的人,却偏偏激起了她无限的践踏欲。
李蛮姬的母亲曾经受宠过一段时间,非常受宠,几乎是让人忘记了她身为异族被进贡奴仆的身份。而在那段日子里,李姣鸾和李怀瑾的母亲,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是被冷落的。
那个蛮夷女奴,和那个女奴之子,就这那样子高高凌驾在她和兄长的亲生母亲之上。或许和这段经历有关,只是后来......当李姣鸾的父亲,那位后宫之主虞王,将那位有着异族风情的女奴也遗忘在冷宫之后,李姣鸾就像是要出一口恶气般,处处骑在李蛮姬的头上,处处针对她。
也正是因为这段冷落与受宠交替的经历,李姣鸾总是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无限大,在她的自我之下全是低等的人面前——她要永远高高地踩在他们的头上。
人的嫉妒与怨恨总是丑陋的,是丑态百出,不堪入目的,可在李姣鸾的心中,她从来不会直视真正的原因,将所谓矛头指向自己的父亲,如果全是父王的错,那便是真的承认自己金玉其外,敗絮其内的事实了。
可是如果有一个人,若是讨得了李姣鸾的喜欢,她若是和自己身为同性,如果这位恶骄公主真的喜欢面前这个人,那么,有关后宫中的生存哲学,如何受宠,如何用嚣张跋扈来维护自己的脆弱不堪,色厉内荏,乃至借势压人——若真能有人要在这方面向李姣鸾请教,她一定能大谈特谈许久。
可现在在李姣鸾耳边响起的,仍然是裁判的声音。能和恶骄公主谈论“后宫哲学”的人或许并不真的存在,而规则也跟之前一样:“只可点到为止,不可以故意取对手性命。若身负重伤或失去再战能力,可即刻投降。性命只有一次,务必切记。
这一次裁判讲解员说的话好像有一些不同。他似乎是故意说给照火听的。因为他的手头是有一些资料的:李姣鸾是虞国王族,而照火,只是一个平凡的院生。
至少从表面的资料上来看是这样——照火没有任何显赫出身,穿着的也是随处可见的青黑色院服。
他甚至好像还是个盲人,把双眼也遮住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照火这个院生,才没有看清楚之前李姣鸾和李蛮姬的那场比试战斗。
大概不止裁判这么想,李姣鸾也是这么想。就像抛媚眼给瞎子看——自己之前那一番尊贵的仪态,以及如何战胜李蛮姬的那幅画面,大概根本没有被这个蒙着眼睛的童子瞧见。
他才敢有自信来挑战自己。
或许唯一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只有李怀瑾。
当裁判念起“照火”这个名字时,李怀瑾便及时想起了那一天。即便妹妹已经亮明了虞国王族、举世最强之国公主的身份,面前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却面不改色,仍然敢去“威胁她”。
所以李怀瑾对此人的印象是深刻的。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忽然走上了擂台,要挑战自己的妹妹。这让李怀瑾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担忧与不安。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李怀瑾转念一想,若让妹妹在这一场上至少失败个一两次,或许能稍稍改变她那骄纵蛮横的性格。
只是李怀瑾此刻心中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希望妹妹吃一堑长一智,可他还是在心中忍不住道:鸾妹,你可千万......不要受伤。
在那段冷宫的日子里,李怀瑾一直保护着自己的妹妹。直到今天,她已经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变得过分的嚣张跋扈,恶骄蛮横。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受到真实的伤害。
哪怕是这样骄纵、喜欢霸凌的坏人,也是有人关心她的,只是那些被她欺压的人也有关心他们的人,可李怀瑾也不知道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长歪的,越来越学坏了,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却没学到半点好。
可能......人不是一下就变坏的,而是一个慢慢的过程,慢慢发现、发掘了自己内心深处恶欲坏念的本性,只是那些一起经历的残酷与美好,并没有让他发现身边怯弱胆小的身影,有着不纯良的本性,一个曾经以为最熟悉的人,你却有一天发现她坏的陌生,可又有谁能真的彻底割舍曾经......在往日种种......在冷冷的天里,一起抱团取暖的经历?
就算拿这个问题去质问照火,他也会束手无策......如果身边的某个人,一直都是坏人,只是都藏好了,没有真的暴露出自己幽暗阴暗、狭隘贪婪、嫉妒自私的本性,曾经自以为熟悉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个坏孩子,——如果有一天,当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面前,就算是自认为需要变成铁心的照火,也会失神迷茫为之一怔吧。
一根粗大的玉石之柱,在裁判念诵“比试开始”的那一刻,便从李姣鸾身前拔地而起,狠狠地砸向了那个蒙住双眼,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照火。
尘土飞扬,碎石四裂。
远在高台之上,祈霜心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又要从尊贵的椅子上站起来,冷蓝的眼眸里满是担忧——照火为什么不动?
是被吓傻了吗?这样的想法比比皆是,充斥在大部分看客的心中。
可坐在白裙清丽少女身旁的饶至柔,那张雍容绝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吃惊的神色。她知道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这个软硬不吃的小鬼,从来就不是面对生死会胆怯、怯弱的人。
照火可是敢对“仙尊”亮爪子的人。那时他切切实实地抓住她的小腿,将自己的指甲刺进了她的肌肤里。这种事,恐怕在已经许多年后,都不再有人敢对她这位云舒仙尊做了。
而在演武台上,李姣鸾发出的这一击,其实只是个试探。
虽然在旁人看来,这一根玉石之柱完全能把那个遮住眼睛的童子砸成两截,甚至是砸成肉泥。
但恶骄公主李姣鸾其实是知道的,对于这样的弱者,是要手下留情的,不能真的把人打死。
所以她这势大力沉的一根玉柱猛然砸了下来,却并没有真的完全瞄准这个腰间挎着双刀、一长一短的蒙面童子,甚至李姣鸾还预留偏转了一些位置,只是势大力沉地砸在了他的身边。
可是很快,李姣鸾就发现,这个童子竟然气定神闲,连一动都没有动一下。这让她不得不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仅是一个瞎子,更是一个聋子呢?
还是说这个蒙住眼睛的童子,其实有两把刷子?
在一击不成之后,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七根、八根,连同九根玉石之柱开始接连地往下砸!
连绵不断!
每砸下一次,声势浩大的一击都让所有的观众席听见砰砰砰砰的巨响,擂台地砖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一击都像是在打肉泥、打肉丸一样。
在所有的观众心中,都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这位上台挑战内境修士李姣鸾的蒙眼童子,他大概率不是内境修士。
因为如果是内境修士的话,在这一刻就应该使出自己的法术,与对方产生法术对垒,互角灵识性能与法力池了——不让自己轻易没有防护的暴露在对方的法术效果之上,内境修士是被谁都清楚先手优势到底是有多重要的。
可直到现在,黑布遮目的童子也没使出任何法术。那么他就必定是灵识性能较为低下的外境修士,不敢贸然使用自己的法术,也不敢贸然挥洒自己的法力。
李姣鸾已经觉得自己胜利了。
对手没能做出任何反抗,没有展现出任何像内境修士的表现,只不过是一介外境修士罢了。
我正打在兴头上呢,下一位是谁?可别让我扫兴啊。恶骄公主甚至开始预算着下一个对手了。
面前。
只是待灰尘慢慢散去,那腰间挎着双刀的遮目童子,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所有人才观众在惊愕的同时,李姣鸾慢慢......也不禁蹙眉咬唇——只有近在擂台咫尺的她知道,黑布遮目的童子,这个人不知从何时起,从灵识上就完全看不到、感知不到了......就像只琢磨不透、虚无缥缈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