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猎司的紧急征召来得没有半点征兆。
巡猎室的接待员,平日里只负责分发巡猎任务的修士,身材有些矮胖的他,此刻站在高台上,声音提得义正言辞:“地底人叛乱了!急需紧急征召!需要将你们也全部调遣,一同前往地底,进行武力镇压!
照火捕捉到了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词:地底人。
有别的受到征召的修士替他问出了口:“什么.......是地底人?”
矮胖修士只是面色有些难堪的说:“......你们不需要管这些!如果,你们从今往后,还想留在浮天山,就必须响应此时的紧急调动!”
照火对李蛮姬说:“你对这件事情有兴趣吗?你想要参与吗?”
李蛮姬回答:“这不是不想参与的问题。你察觉到了吧,那个胖修士已经看过来了。”
照火没有等待太久,那个胖修士的确就已经看过来了,他立刻喊道:“你们几个!
“我记得你们两个......是不久前,浮天外山试中的前十席!你是『恶童照火』!
还有......『金姬李蛮姫』,你们必须参与!
“你们两个必须带头参与武力镇压!”
对于拉壮丁这种事情,照火也是早有准备的,他知道这种事避免不了——毕竟巡猎司本身就是浮天山的一个武力外包机构。
而想要加入浮天山,如果不是本身生来就在浮天山的人,那些生来在浮天山之外的他者,就必须通过这样武力供给的方法加入————通过上供武力、自愿效忠、甘愿听调听宣,换取长期留在浮天山的身份。
这本身就像是一种出卖自己的武力、服兵役、然后加入宗主国、获得公民身份的同类事情。
味。
但,这位胖修士的宣告本身与照火自身的意图是不谋而合的,照火是想亲自加入然后控制镇压的力度。
因为他也对地底人是什么很有兴趣。
只是“武力镇压”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态度气味中带血的意如若不亲自参与,站在岸上,固然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摘这一切,不必沾手、也不必脏了手。
照火清楚,就算自己不参与,事态也只会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变得不知而不可控;而他若参与,说不定还能把镇压的烈度亲手控制压下去。
在照火看来,镇压来自高高在上的浮天山......来自这尊庞然大物的任务......只是这个镇压,它本身,恐怕也未必有多少正当性可言。
......地底人,他这个初次听来的概念,就感受到了一种上位者,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的审视态度。
人原来还会分在地里的人,和在天上的人吗?
只是稍稍有些讽刺的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同的居住环境以及不同的天赋处境,再考虑到不同的家世背景,人确实被分成了天上的人、地上的人,还有......地底的人。
“………………你不生气吗? 李蛮姬忽然对照火说道。
“我为什么要生气?”照火反问。
“这个人刚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你为‘恶童照火'你难道不会在被取外号这件事上生气?”
照火倒是反问了李蛮姬:“你是在为你被取的外号‘金姬’ —而感到生气吧?
"李蛮姬沉默不语,随后面色泛红,那双碧绿的眼睛有些愠怒:.这些人,就会取一些,不经过当事人同意的奇奇怪怪外号。”
一旁的守卫听见了, —他正是照火初见巡猎司时给照火打过招呼、给他介绍的那个守卫。
那个守卫笑着说:“这种事情很常见啊。在浮天山巡猎司,一些常常受调遣的修士,尤其是实力出众的修士,就是会被取别名、取外号的。
“这些外号往往是和个人的样貌、性格、还有特征挂钩起来。
“姑娘,你旁边这位‘恶童’照火,还是有着颇为响亮的名声,据说他......在浮天外山试中据说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所以我们大家都这样喊,嘿嘿嘿,别只对我生气啊。
守卫越是这样说,李蛮姬脸上的神色越是不好看。
“我只是个守大门的,姑娘。这个世道就是坏名声总比好名声传得广啊,而‘金姬’这个称呼也不坏吧,这也是因为你这一头金发,才会这样称呼你哦。
守卫打着趣,又是发自内心的赞赏道,“真是罕见的一头头发啊。
“大家都是黑发,就姑娘你是金色的头发......听说仙尊大人们的头发也都是罕见的发色,只是白色的居多.......但有些仙尊头发,也是一些奇奇怪怪但很漂亮、很显目的颜色,仙尊们也不全是纯白色、不衰之貌。”
说到这守卫的声音小了很多,“所以,姑娘头发能变色可不是一件常见的事,这不是一件抬不起胸膛的事,你的金发不是蛮好看的嘛,何故藏起来呢。”
对于守卫的话,李蛮姬并不相信,她不想被人当做奇珍玩物般的审视,被人用一种亵玩的态度观赏,如果她是真的有天仙之力,她大可将那些眸中带着玩味嘲笑的人尽数灭杀,用力量带来绝对的恐惧威慑。
李蛮姬觉得自己如果能拥有......天仙之力,只是这么一想,她莫名也过得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了。或许就能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样貌了,包括这头耀眼的金发。
可偏偏值得玩味的是,她并没有天仙之力,由此,她觉得自己身为异类醒目事实的外貌头发,在某些方面能和浮天山、一众天仙仙尊齐名......就有些未免过于可笑了。
李蛮姬已经刻意将自己的金发藏起来了,可还是免不得被一些人看见。她并没有取下斗篷,可这个世界上就是越是想要遮掩,越是会被人想要探究触碰,尤其是有心人知道你如此敏感后,“大家”就会心照不宣把你越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无论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曝光,还是偷偷在背后叫着玩;无论是故意的诋毁,无论是有恶意还是没恶意,群体的意见是无法被轻易左右的尤其是个人的“喜好厌恶”在大群体、乐在其中的“我乐意”面前,会被彻底冲烂,像是在这样比烂、谁的底线更烂的对局中,永远是没有底线的人赢面最大。
所以李蛮姬看着照火被堂而皇之地称之为“恶童照火”,他安然受之的这份气度与大度,她承认自己在这一块确实不如照火,被人取难听,明显是带着恶意的外号,他却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李蛮姬不喜欢被人取外号,同时她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她有一个母亲取的名字,只是这个名字她才不会告诉给无关紧要、不够亲密的人——因为另一个名字才是她真正认可的名字。只是作为虞王之女,对于虞王的赐名,她不可能直接地拒绝、驳斥回去。
同时,“李蛮姬”也象征着现任虞王对这份血统的承认——因为她还是姓李。没有因为母亲是被上供、送进宫的女奴,就被剥夺了姓李,与王父同姓的机会——只是虞王不知出于何等心理,给她取名为蛮姬,只是很明显的,这样的名字很可能不是来自一位父亲带着心爱的祝福。
更像是一种故意为之,像是要故意彰显李蛮姬在某重身份本质的......嘲讽。
这位胖修士见照火跟李蛮姬都领受了他的任命,脸色上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神情。
至少这两位在浮天外山试中取得优异席位的年轻修士,愿意承认他的指挥权以及调动权,这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们二人贸然抗命,这反而倒是一件不好的事了。
那他就更加无法调动其他的修士了,因为镇压地底人并不是常见的循例任务,对于大多数其他人来说,这个任务其实并不常见于公告栏中。
但巡猎司毕竟就是常常需要与武力挂钩的地方,越是紧急重要的事情,越往往象征着某种危险。
即便要向浮天山提供自己的武力,提供自己一直以来的修行成果,可是对于巡猎司常常承接任务的修士们来说,面对这样紧急又重要的任务,他们往往会选择逃避,不去接受,以免背上自己无法承担的责任,甚至是害自己丢掉性命。
明哲保身,是每一个修士都会牢记在心里的事情。能在浮天外山试中脱颖而出,无一例外都是人精,都不是那么想要涉险。
即便要维持对浮天山的忠诚,那也只是表面的忠诚,不可能是发自内心的忠诚。
大部分修士都信奉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价值观,所以对于这样紧急又重要、明显带有危险性质的任务,他们总是回避的。
这就有点类似于没有那么多日子人想要钻到危险之地去,只专心努力为社会全体做贡献,哪怕不幸将自己害了性命,甚至是丢了什么身体上的重要部件。
毕竟对于大部分外籍修士来说,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在浮天山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位。
那位胖修士组织了照火、李蛮姬等修士,只是照火甚至还看到了李怀瑾以及李姣鸾。看见这二人,他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照火知道此次的任务透露着一种不安分的紧急,很有可能会有危险;而李怀瑾和李姣鸾多少是名正言顺的虞国王族贵胄,按道理不会简单在这里甘愿听遣浮天山巡猎司的调遣。
可是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只是想到李姣鸾曾经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照火很难想象她会接过这样的任务,甘愿去到地底下进行镇压任务。
即便是现在的李姣鸾她仍然也是一副金丝红装,玉翠摇曳的打扮,这像是一朵不知道收敛骄纵豪意的奢丽金花,一步一摇,仍然是叮当作响。
玉翠装饰、珠翠作响打扮没有因为要马上出任务了而有什么收敛,她像是把这件事当做要去做,就能做好的随意小事。
而身为虞国王子的李怀瑾仍是一身素净温雅的,他这身很克制,甚至长衫透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朴素,用着玉簪束发,身上腰间悬挂着玉佩,尽管这看起来是很朴素的打扮,和妹妹相比,看起来相差甚远,不是一路人的风格。
可仔细看贴实了,这人身上穿的,又不是真平民的粗布,识货的人一眼就能鉴定出这是“贵人的素”,是某种意义上,故意弃绝“土豪”气质的『轻奢』。
可这二人在审美上都绝对算不上丑,无论是从容貌上,还是从这一身打扮上,就能看得出不凡。只是兄妹二人,各有取、各有舍之物。
恶骄公主李姣鸾总是把头抬得高高的,她细嫩骄奢的脖颈总是不愿意低头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马上就瞟见了肌肤冷白、五官隽秀、眼睛有着黑红勾勒、额角有着神树蔓延装饰的恶童照火。
稚丽隽秀的童子一身衣服,可不苟言笑,眸光凛然的态度,让人无法轻视,也让人………………无法忽视。
她当然也看见了旁边不远处的李蛮姬。
这是她的“好姐妹”,这一对“狗男女”又一起出现了,恶骄公主又恨的牙痒痒。这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像是已经积怨已久了。
所以才会恨得牙痒痒。
李蛮姬的打扮倒是很朴素,甚至让人想到,她是不是想故意消磨自己的存在感吧她带着一个斗篷,也像个兜帽。
只是在这种时候就莫名显得好显眼了——因为大家都不戴斗篷的时候,你一个人戴着斗篷就会显得特别突出。
这太豪了。
可事主却也不是真的“豪情在天”。
因为李蛮姬也没办法,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便被人显眼,她也宁愿将那一头金发,包括自己身为异族的外貌,完完全全地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尽管这也只是掩耳盗铃的事情。
可是每一个人都有在某个时刻,做着逆熵、费力不讨好,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过去的事情。
四人完全不同的气场,已经将这个还没有集结完成的队伍,先完全拆裂了,其他的修士们已经开始各自站队了,都根据自己不同的喜好,对着四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就像是永恒的帝国分成了——东西两部分。
曾经自诩永恒万世的帝国都会崩塌、崩溃,直至消失在漫长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何况这一支队伍,还没有出发,就已经要各自为战了。
局势疑似很不妙,恐怕会崩溃得更早了。
只是想到这样的事情,李怀瑾抿抿唇,随后走到“恶童”面前。
“照火小兄弟,幸会......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今天......我们会重新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