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嗒嗒——
江不系与云愿知骑着马儿哒哒行在街上,地砖积雪早已被来往行人压实,泛着乌黑之色。
他魂游天外,低头沉吟。
“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寻得他们闭关密室,内里刚好有一本《长春令》秘籍……………
必须亲手擒住两人,严刑逼问,亦或用《北冥神功》吸纳真气,以此让《小无相功》衍化长春真气。”
“但姓许的与贺知州狡兔三窟,东南西北四处窝点,每一处定都暗哨无数,稍有风吹草动,恐怕即刻就远遁千里。”
“以我目前的武功,暗哨不难对付,却难以阻止他们放信传哨......”
“找一批高手同时围剿东南西北四处窝点?”江系蹙眉。
先不提他能不能找到所谓高手,单扪心自问,如若是他欲闭死关,那这四处窝点只会是他用以掩人耳目,故布疑阵的玩意儿。
真身肯定搁哪个角落猫着。
“引蛇出洞不知是否可行,不如直接真容视人,把山下那群追兵引过来?但这么大阵仗,可别给姓许的尿吓出来两滴,反手跑路……………”
“如果容姨在,定能看出谁在说谎......”
江不系喃喃自语,后瞥向身侧。
云愿知眺望街道,神情悠然,偶尔望着街边小贩热气腾腾的蒸笼。
瞧附近没什么人,江不系一拉缰绳靠近些许,道:
“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有事相求?那我想吃驴肉火烧,还想喝一筒加了冰块的紫苏饮子。”
同云所思不同,云愿知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很好打发,不会闹小脾气。
江不系蹙眉,“大冬天喝冰饮子?”
“不给我喝,我就不告诉你。”
片刻后,云愿知端坐马上,粉唇贴在竹筒上,咕噜咕噜,雪白柔嫩的脖颈来回涌动。
江不系也喝着紫苏冰饮,道:
“听说北朝江湖有一本《十二正经》,专修神魄,按道家所言,便是修元神,
初修只能平心静气,堪称最废物的《十二正经》,但若练至精深,可看穿谎言,影响他人心智。”
云愿知动作一顿,回忆少顷,
“似乎是有这么一本,我不甚了解,但此乃秘中之秘,你怎会知道?”
“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此法若修至炉火纯青,甚至还可元神出窍,凭依他人,是也不是?”
云愿知柳眉紧紧蹙起,深深望着江不系,“半点不假......你想问什么?”
“假如有一人的元神,藏在我的识海,却一点动静没有......这是为何?”江不系旁敲侧击,询问。
小姨子冷清杏眼露出思索之色,
“元神受损呗,凭依他人,按道家所言,便是夺舍……………
这可不容易,强行挤入他人识海,困难重重,对元神损耗极大,稍有不慎,连带那被夺舍的人,都会魂飞魄散,一块赴死。”
“如何助她恢复?”
“需养神安魂的丹药,这东西只有道门才有,花钱也买不到,而北朝道门,一分为二,一为国教,天天教天子长生。”
“二为魔教,也便是玄枢秘宗了。”
“没有其他办法?”
“受相应刺激,应该也行......”云愿知回答干脆,“具体是什么刺激,就得看那元神的想法了。”
“但最直观的刺激,自是遇敌,元神自发反击,定能恢复几分神智......如幻术魅功,音波摄心,此乃奇技淫巧,江湖所长者不算多。”
“多谢。”
云愿知朝他摊手,表情平淡。
“干啥?”
“我给了你这么多情报......报酬呢?”
“驴肉火烧与冰饮不算?”
“不够,我还想吃神仙酿鱼,甘蔗,牛肉包......”云愿知微微一顿,后似乎为了挽回形象,轻声解释一句。
“南北两朝,皆不允宰杀耕牛......牛肉很贵,但这里肯定没有这个讲究。”
话音未落,江不系惊生一股毛骨悚然之感,腰后青冥剑猝然出鞘。
呛铛!
他反手握剑,剑出三寸,冷眼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云愿知被吓了一跳,乖巧屏气凝神,一言不发,美目四顾,若受惊小猫儿。
少顷,江不系收剑入鞘,毛骨悚然之感单浮于心头一瞬,眨眼消迹无形。
那人只是路过,只是江不系感知太过敏锐,这才察觉一丝气机。
云愿知这才小声问:“怎么了?”
江不系用黑布系紧青冥,沉声道:
“城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家伙......或许不止一位,莫非是追兵急不可耐,已入了城?”
云愿知蹙眉,轻声道:
“你若遭遇险境,我不会帮你......人情,昨晚我已经还了,所以,你若死在这里,只能是你的命数,史书也会如此记载......我是不该干涉的。”
江不系颔首,并未多言。
云愿知这种超然物外的立场,听得人心底拔凉拔凉的,不过细细想来,他与小姨子的感情远远比不上云所思。
本就是陌路人。
“牛肉包哩。”小姨子催促。
云愿知一手托着黄色油纸,捏着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同心事重重的江不系穿街過巷,不多时寻至一处僻静街道,一栋二层小楼映入眼帘。
林氏堂三字牌匾,金碧辉煌挂在楼门,楼檐积雪,药香浓郁,让江不系想起了虞家小妹。
楼门之外,却是人头攒动,无数人翘首以盼,垫着脚朝楼内望去,但林氏堂却门扉紧闭。
有抓药学徒站在门前,高声说着让楼外众人散去,明日再来之类的话。
江不系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近,拉了个男人问询,“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不耐烦朝江不系挥挥手,
“后边儿候着去,林医师按往常惯例,每日仅问诊三人,娘的,但能来此者哪个等得起?何况今日林医师还未问诊,怎滴就闭门谢客!?”
“哦?恶人谷还讲究这规矩?”
“这是林医师的规矩,江湖中人,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大夫啊。”
“林医师医术这般高超?”
“她精通壮阳之术!”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江不系走近,学徒冷眼看他,“林医师今日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请回......”
话音未落,江不系一脚踹在门上,咔嚓一声,门框木屑纷飞,木门向后砸倒,粉尘混着木屑在空中洋洋洒洒。
他侧目看去,打量堂内药格,目光在各色药材名中扫过。
楼前死寂了下,后一个个面带坐岸观火的讥笑,巴不得有愣头青出面......责罚江不系担,好处他们受。
学徒一怔,怒火中烧,忽听江不系朗声道:
“我是江君!来此探查李泽渊被刺一事......闲者退散!”
《长春令》事关生死,他可不愿墨迹,什么法子高效用什么。
楼外又是一寂,后一个个面色发白,撒腿就跑。
学徒错愕看他,手足无措,此刻楼上才传来一道风韵嗓音。
“请江当家上楼。”
上楼?又精通壮阳之术......怎么个壮阳法?
不靠药,靠自己当壮阳姬吗?
江不系思维发散,不怪他想歪,委实是江湖妖女太多,尤其是他生得这般俊朗,是非缠身,哪能碰见正常女子啊?
学徒如释重负,连忙赔笑,为江不系引路。
云愿知将两匹马栓在楼外,老神自在走在江不系身后,神情冷漠,踩着小碎步附耳轻声问:
“他们说的“壮阳’,是什么意思?”
“......”江不系错愕看她。
云愿知美目茫然。
这世道的姓教育,任重而道远啊。
“你也不正常......”
云愿知更茫然,歪着脸琢磨自己怎么就不正常了。
走上阁楼,学徒退去,江不系自个推门走进,屋内正中便是一张大床,丝绸帘子垂下,角落摆着火炉。
林医师身着寻常妇道人家的襦裙,并不裸露,坐在梳妆台前画眉,嗓音轻轻。
“江当家这般急切,是为查案,还是为......”
林医师侧目瞥向江不系,勾着紫色眼影的狐狸眼往下瞥了一眼,后又看向江不系的脸,眼里浮现一丝惊讶。
这位江湖闻名的江大魔头,竟是如此年轻......然后她的眼中又涌出一丝大姐姐独有的,面对少年郎的,调笑与揶揄。
仿佛稍微用力,就能以大姐姐的经验将少年郎夹断。
江不系只喜欢纯情妖女,但妖女纯情又不太可能,对大姐姐吃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直言道:
“行刺李泽渊的逆贼,似对四当家很感兴趣,若非如此,也不会大闹停尸房......听说你这里有四当家的线索。”
林医师眼神动了动,移开视线。
“若江当家只是为此,那便请回吧,四当家身在何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不系蹙眉,“软硬不吃?”
“你硬了吗?”林医师故作茫然。
江不系稍显无语,这些妖女是三句话离不开裤裆吗?若是只有他在此地,妖女的苦,一个人吃便吃了。
但小姨子还在,可不能被带歪。
云愿知板着小脸,一言不发。
江不系笑问:“姐姐的功夫,比之白虎楼内花魁,如何?”
林医师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她们得唤姐姐一声前辈。”
江不系恍然大悟,按上剑柄,用足以传去楼外的嗓音喝道:
“呸!女淫贼!李泽渊被刺,白虎楼内定有细作,原是你互通内外,漏了我五哥情报!”
“妖女速速束手就擒,随我下狱走一遭!”
林医师表情一室,这下是真茫然了。
云愿知板着脸,依旧一言不发,却是神游天外,在心底想…………
‘你硬了吗’又是什么意思?
感觉自有深意,可她为何领会不得?
她很笨吗?
“东家!再支五十两!老子要操翻他们!”
“东家东家!嘿嘿,前日欠下的银子,可否再宽限几日………………”
“滚!”
东临楼赌坊,依是乌烟瘴气,汗臭蔽日,蝎娘子一袭素裙坐在柜台后推算盘珠子,不知为何情绪暴躁,吓得堂内赌徒心惊肉跳。
有人下楼朝她耳语几句,蝎娘子连忙起身离去,来至顶楼厢房。
云所思褪去丫鬟打扮,气场冷傲,架着修长双腿,正在翻看悬镜司送来的密信,抬眼瞥了蝎娘子一眼,随口问:
“你心情不佳?"
蝎娘子端起茶壶,为云所思烧茶,不语。
云所思也没追问,只是望着信中内容,柳眉轻蹙,好似一匹上好绸缎莫名被人划破,直叫人想为她抚平。
“藏锋道道主,听竹楼的‘花不谢“夜不收”,还有玄枢老人,他们几日前抵达秦州,这是何意?”
藏锋道,听竹楼,属三姓七宗之一,玄枢老人自不必说,玄枢秘宗掌门………………所言四人,皆是琳琅谱有名有姓之人。
“漪安殿下......”蝎娘子斟了杯热茶,轻声道:
“您来城内,是为彻查不归娘子一事......那几人现身秦州,与您无关,自有霍公处理。”
“霍公在信中还言,不日方寸山定要大乱......要您尽快回燕京,莫在此地久留。”
“霍南桥明显知道些什么,却不告诉我。”云所思冷笑。
蝎娘子沉默。
云所思沉默一息,忽的问,“圣人如何看待江容与?”
江容与?蝎娘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东家是说江不系。
她低眉顺眼,如实回答。
“江不系无法无天,无君无父,既杀光佑,兴许便会刺永安,可以用,却不可委以大任,推心置腹......这是霍公的意思,想必也是圣人的意思”
光佑,乃江不系所杀天子的年号。
永安则是北朝年号。
云所思闭目不语。
蝎娘子接着传达:“江少侠身世不清,背景不显,又天不怕地不怕,谁也敢杀,不可轻信,不可深交,霍公出此言,未尝没有道理。”
云所思依旧不语,她倒是知道蝎娘子为何心情不佳了。
片刻,她轻叹一口气,轻声道:
“江容与侠肝义胆,杀光佑皇帝,虽定有私情,可更多的,一定是为万民请命,如若圣人无愧于民,又何必忧心他行刺?”
这是杀头的话,蝎娘子的脸垂得更低,有些话云所思可以说,但她不行。
她只能柔声安慰道:“话虽如此,却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若江少侠愿同东家坦诚相待……………”
“我有很多秘密,他却不追问,为何?”云所思反问。
“不知......”
“他敬重我,我若不愿说,他就不会刨根问底。”云所思指尖摩挲粗糙信纸,
“因此我也敬重他,他不愿说,我也不愿刨根问底,否则,反倒使我落得下乘,哼。”
蝎娘子一室,露出无奈的笑,“您真任性。”
云所思端起热茶,语气平淡,想了想,又道:
“柳二郎之死,无关紧要,但拓跋阀何必出卖一个小小的乡下药郎?莫知非可有收获?”
蝎娘子颔首,轻轻拍手,侍女快步下楼,片刻后引来一位白衣男子,身披大氅,面容俊美,分不清男女。
他朝云所思微微拱手,不卑不亢,语气却带着一丝恭敬。
“漪安殿下贵安。”
夏霜悄悄打......嗯,不如江大哥多矣。
云所思眼也不抬,翻看密信,嗓音带着天生高贵,“禀报吧。”
莫知非昂首,“贺知州丧尽天良,此事牵扯甚广,不可能不留下一丝痕迹,他们闭关已有数月,单离州一地,失踪者便逾百人,虽有拓跋阀暗中......”
“废话少说。”
蝎娘子侍立一侧,心中暗道,云东家可真没耐心......明明面对江少时你不是这样的。
莫知非也不恼,直言,“林中苑。”
“可信度几成?”云所思话语依旧简短。
“我可用人头担保。”莫知非很有自信。
云所思颔首,“若所言不假,赏你黄金百两。”
莫知非拱手道谢,却已有去意,倒是走得很急,“在下这便告退。”
待他离去,云所思当即自椅上站起,负手踱步,语气含笑,
“江容与啊江容与,我可比你先一步寻得《长春令》线索,不好生伺候伺候我,这消息可不告诉你,嘻嘻.......”
她已开始幻想自己趾高气扬,指使江不系的画面......想想便令人心情轻快。
蝎娘子犹豫了下,“霍公要你尽快回京....……”
云所思一摆手,“急什么急?我与江不系君子一诺,答应了他,要帮他寻《长春令》,怎可半途便走?”
“对了......”云所思想起什么,“小妹呢?”
蝎娘子疑惑看她,“郡主早已踏上回京之途......何有此问?”
云所思想起那骂她贱婢的狐狸精,眉眼不善。
“碰见个狐媚子,气质与她有几分相像,似是江容与的江湖朋友。’
“若他姨娘在这儿,我定要同她好生说道说道,以叫她管教管教江容与......不三不四的朋友少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