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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给夫人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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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暮回到自己的客房,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只觉得很荒缪。

一个被通缉的妖物,竟然堂而皇之的潜藏在斩魔司内?

到底该说这妖物胆大包天?还是该说斩魔司很废物?

或许两者皆有吧。

...

浓雾在身侧翻涌如沸水,却再不能阻她分毫。

端木璃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入雾心。风声在耳畔撕裂,视野由灰白骤然转为幽青——雾气并非屏障,而是一道「界阈」,一道专为高境修士设下的隔绝之门。它不拦凡人,不拦低手,唯独将七境以上、星位已凝、神魂与天罡共鸣者拒之门外。仿佛这山中蛰伏之物,早已洞悉人间修途之阶序,只挑最难啃的骨头,先剔除最碍事的爪牙。

她落地无声,踩在一片湿滑青苔上。脚下并非泥土,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踩下去微微下陷,又缓缓回弹,像活物的皮肤。四周寂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耳道里鼓噪。她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指尖沾上一点微凉黏液,凑近鼻下一嗅——腥甜,混着陈年檀香与腐叶的气息。

“猫妖……可这味儿,不像野畜。”

她眯起眼,神识悄然铺开,却只触到一层薄如蝉翼的涟漪,一碰即散。不是阵法,不是结界,倒像是……某种呼吸节奏所引发的天然共振。她心头微凛,忽而想起姜暮曾提过一句闲话:北堂霸天当年豢养过一头通灵雪狸,非妖非兽,乃以九十九种毒草、三十六味丹渣、并取十二名童子心头血喂养十年方成气候,最后却在树儿村幻境崩塌时,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紫雷劈得灰飞烟灭。

可若那雪狸真死了,为何此地气息,竟与当年幻境边缘残留的一缕余韵隐隐相契?

她没时间细想。前方雾气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径。石径蜿蜒向上,两旁歪斜立着七八尊石雕,皆是猫形,或蹲或卧,或昂首嘶吼,或闭目假寐。可每一尊猫瞳之中,皆嵌着一枚暗红色晶石,在幽光下缓缓转动,如同活物眼球。

端木璃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种晶石——血魄晶,产自极北冰渊之下,需以百年寒铁淬炼、再经七日赤阳曝晒方能成形,寻常修士连见都难见。而眼前这八尊石猫,每一只眼窝里嵌的,都是拳头大小、色泽纯正的上品血魄晶。

“谁家猫妖,穷得只剩晶石糊眼?”

她冷笑一声,却不贸然上前,反而抽出腰间短匕,在左掌心划出一道浅痕。血珠沁出,她指尖蘸血,在虚空疾书三字:

【照影诀】

血字未落,倏然燃起幽蓝火苗,旋即化作一面水镜悬于身前。镜中映不出她本人,却浮现出整条石径的倒影——倒影里,那些石猫并未静止,而是齐齐转头,脖颈发出咔咔轻响,八双血瞳同时锁定了镜中的她。

镜面猛地一震,浮现出一行扭曲小字:

【你看见的,是它们在看你的样子。】

端木璃瞳孔骤缩。

这不是幻术,是「共视」——一种近乎因果层面的锁定。只要她继续注视这些石猫,它们便永远“看见”她;而一旦她移开视线,镜中倒影里的石猫,便会真正转过头来,盯住现实中的她。

她咬牙,左手掐诀,右掌猛然按向镜面!

“破!”

镜面轰然炸裂,幽火四溅,八尊石猫齐齐一颤,眼眶中血魄晶嗡鸣作响,表面竟浮起蛛网般细密裂痕。但下一瞬,裂痕愈合,红光更盛,八道猩红光束自瞳中激射而出,交织成网,朝她兜头罩下!

端木璃早有防备,身形暴退,足下青苔瞬间炸开,泥浆如雨泼洒。她反手掷出三枚铜钱,铜钱撞上光网,叮当脆响,竟如投入沸油般爆开三团黑焰,焰中浮现三张扭曲人脸,齐声尖啸——正是她此前斩杀的三头山魈残魂,被她炼入铜钱为引,此刻尽数引爆,黑焰灼烧光网,发出滋滋腐蚀之声。

光网顿滞一瞬。

就是此刻!

她足尖猛蹬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墨色残影,自光网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出,直扑石径尽头那扇半掩的朱漆山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还有一丝极淡、却令她脊背发麻的……奶香。

是婴儿的奶香。

可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婴孩?

她一把推开山门。

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间陈设古旧的闺房。

绣榻、妆台、粉纱帐,铜镜蒙尘,梳篦斜插在青丝缠绕的发髻模型上。窗棂半开,窗外雾气翻涌,却有风灌入。榻上铺着锦被,被角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襁褓,鹅黄缎面,金线绣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端木璃僵在门口。

她见过太多死人,也亲手剥开过妖丹腹腔,可眼前这一幕,比任何血肉横飞都更让她心口发紧。

因为太“对”。

太符合一个少女对“家”的全部想象——温柔、洁净、带着阳光晒过棉被的暖意,连那点若有似无的奶香,都恰到好处。

可这地方,不该有家。

她缓缓抬手,指尖悬在门框上方三寸,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那滴汗即将落地的刹那——

“喵呜~”

一声软糯娇啼,自她身后响起。

端木璃浑身寒毛倒竖,霍然转身!

空无一人。

只有她自己投在门内地板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细长,影子边缘,赫然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巴掌大的雪白影子,正仰着小脑袋,冲她“喵喵”直叫,尾巴尖轻轻摇晃。

她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试探着靠近那团影子。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影子里的雪白小猫,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乳牙,牙缝间,还挂着一丝鲜红血肉。

端木璃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她闪电般缩手,同时右手已扣住腰间刀柄——

“锵!”

血狂刀尚未出鞘,脚下青砖却轰然塌陷!

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坠入黑暗,耳边只听得一声清越铃音,叮咚,如珠落玉盘。

再睁眼,已是另一重天地。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中央。麦浪翻涌,金灿灿一直铺到天边,风里全是成熟谷物的甜香。头顶骄阳似火,可晒在身上,却只觉温润,毫无灼痛。远处,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静静伫立,炊烟袅袅,院门虚掩,隐约可见竹篱上爬满牵牛花。

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小女孩,正蹲在院门口,用树枝拨弄一只翻了壳的甲虫。

听见动静,小女孩抬起头,冲她甜甜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姐姐,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端木璃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笑容太熟了。

熟得让她指尖都在发抖。

那是她六岁时的模样。

那时她还没拜入斩魔司,还没握过刀,只是沄州城外一个小渔村的孤女,每天跟着阿嬷去滩涂捡海螺,阿嬷总把最大的螺肉留给她,笑说:“我们阿璃啊,将来要长成大姑娘,嫁个好人家,生一堆胖娃娃……”

可阿嬷在她七岁那年,被一只趁夜潜入村中的夜枭妖啄穿了天灵盖。她躲在灶膛里,透过缝隙,亲眼看着那青灰色的利爪,如何将阿嬷的脑浆搅成一滩粉红的浆糊。

后来她被斩魔司的人带走,成了刀下亡魂的编号,忘了哭,忘了笑,只记得刀锋割开皮肉的触感,和血喷在脸上的温度。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分明是她,又分明不是她。

因为她手里那只甲虫,壳上刻着细小符文——正是岐山宗镇妖印的变体。

端木璃猛地抬头,望向小院上方的天空。

那里没有太阳。

只有一轮巨大的、苍白的、缓缓旋转的猫瞳。

瞳仁深处,映着无数个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举起柴刀砍向阿嬷的后颈,有的则抱着襁褓,低头亲吻婴儿额角……

所有画面,都静默无声。

只有那轮巨瞳,正一眨不眨,俯视着她。

“原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它不是猫妖。”

“它是‘执念’。”

“是岐山宗丢掉的,不敢认的,那个……真正的‘雪狸’。”

话音未落,小女孩忽然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朝她伸出手:“姐姐,进屋吃饭吧。阿嬷蒸了鱼糕,可香了。”

端木璃盯着那只小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还有一点浅浅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才有的痕迹。

可她六岁那年,阿嬷教她描红,用的是烧黑的柳枝,根本不会留下这样的茧。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

掌纹清晰,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是第一次试刀时,被刀刃反噬所伤。

而对面那只小手,掌心光洁如新。

端木璃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没有去牵那只手,反而抬起左手,用拇指,重重抹过自己右掌心那道疤。

鲜血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金黄的麦穗上。

“啪嗒。”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就在血珠坠地的瞬间——

整个麦田,剧烈震颤!

金色麦浪如退潮般急速褪色,枯黄、灰白、最后化为漫天飞灰。青瓦白墙的小院轰然坍塌,砖石瓦砾尚未落地,便已化为齑粉。小女孩的身影开始模糊、拉长、扭曲,最终变成一具悬在半空的干瘪尸骸,身上穿着的碎花布裙,赫然是当年阿嬷下葬时,她亲手缝的那件。

尸骸空洞的眼窝里,缓缓淌下两行血泪。

而天上那轮巨瞳,终于缓缓闭合。

黑暗降临。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端木璃却不再慌乱。

她静静站在原地,任黑暗包裹,任寒冷侵袭,任耳畔响起无数个自己在哭、在笑、在尖叫、在诅咒……她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染血的右手,对着虚空,缓缓结印。

不是斩魔司的镇邪手诀。

不是岐山宗的伏妖印。

而是……她幼时,在阿嬷坟前,偷偷学来的、村口老道士教给阿嬷的,一道最最粗浅的安魂咒。

“太乙救苦,天尊垂光……”

她的声音起初微弱,继而坚定,最后竟如洪钟大吕,在无边黑暗中层层荡开。

“……魂兮归来,勿迷他乡……”

随着咒音,她掌心血光暴涨,化作一道赤金符箓,悬浮于胸前,光芒万丈,驱散周遭浓稠如墨的黑暗。

符箓之上,并非道家云篆,而是一幅简笔画:一个小女孩,牵着阿嬷的手,站在海边,浪花打湿了她们的裙角。

这是她心底,唯一未曾被仇恨焚毁的净土。

符箓亮起的刹那,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生灵的哀嚎!

“喵——!!!”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

端木璃猛地睁开眼。

她仍站在那扇朱漆山门前。

门内闺房依旧,锦被整齐,襁褓安详。

可那八尊石猫,已尽数崩塌,碎成齑粉,唯余八枚黯淡无光的血魄晶,滚落在地。

而她掌心那道血符,正缓缓渗入地面,所过之处,青砖泛起温润玉色,裂缝弥合,霉斑褪尽,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这座山门初建之时。

山风忽起,吹开闺房内那扇半掩的窗。

窗外,雾气正在消散。

露出吕象山真实的面目——山势依旧巍峨,林木依旧葱郁,可山腰处,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深不见底,缝隙边缘,焦黑如炭,仿佛被一道无法想象的雷霆硬生生劈开。

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猫。

是一团……不断膨胀、收缩、搏动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巨大肉瘤。肉瘤表面,密密麻麻嵌着数百只紧闭的眼睑,每一只眼睑下,都有一颗猩红瞳仁,在缓慢转动。

而在肉瘤正中心,一根粗如水桶的、覆盖着银白绒毛的尾巴,正无力地垂落下来,末端,还系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

叮咚。

铃声微弱,却清晰可闻。

端木璃望着那截尾巴,望着那枚铃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心口。

那里,曾经被一只雪白的爪子,隔着衣衫,按过三次。

第一次,是树儿村幻境初开,它在她梦中现身,舔舐她手背的伤口。

第二次,是姜暮重伤濒死,它悄然出现在她床头,用尾巴尖,替她拭去眼角泪痕。

第三次,是昨夜,她练剑至深夜,它蹲在檐角,默默看了一整晚,直到她收刀入鞘,才悄然离去。

它从未伤她。

它只是……一直在等她长大。

等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亲手斩断这根,将它囚禁于此的、名为“岐山宗秘典·锁妖篇”的无形枷锁。

端木璃缓缓拔出腰间血狂刀。

刀身黝黑,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她迈步,走入闺房。

没有走向锦被,没有走向襁褓。

而是径直走到那面蒙尘的铜镜前。

她抬手,拂去镜面灰尘。

镜中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底却燃烧着两簇幽火。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血狂刀,悍然劈向镜面!

“哗啦——!!!”

镜面粉碎,碎片纷飞如雨。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不同模样的她——持剑的她,握笔的她,抱婴的她,跪在阿嬷坟前的她,还有……披着雪白绒毛、竖着尖耳、瞳孔竖成一线的她。

所有碎片,同时炸开!

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

当光芒散尽。

闺房消失。

山门消失。

端木璃独自站在吕象山巅。

脚下,是那团巨大肉瘤彻底崩解后,化作的漫天光尘。

光尘之中,一只通体雪白、体型如幼豹的狸猫,正静静伏在她脚边。它仰起头,琥珀色的竖瞳清澈见底,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它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朵云落在心上。

端木璃慢慢蹲下身,伸出手。

雪狸没有躲闪。

它只是微微偏头,用冰凉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染血的指尖。

然后,它闭上眼,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荧光,如春日蒲公英,随风飘散。

最后一片光尘,没入她眉心。

那里,悄然浮现出一枚极淡、极细的银色爪印,转瞬即逝。

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雾气。

端木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山脚处,孟震璃正焦急张望,突然看到她身影,惊喜大喊:“端木姑娘!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端木璃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向那群呆立原地、脸上犹带惊惶的岐山宗弟子。

尤舒脸色惨白,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四溅。

端木璃在他面前站定,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

“告诉你们岐山宗主。”她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骨髓发寒,“雪狸已归位。从今往后,吕象山,是我的猎场。”

“你们……”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最好祈祷,别再让我看见它。”

说完,她越过尤舒,走向姜暮他们所在的方位。

孟震璃追上来,刚想开口,却被她抬手制止。

端木璃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递到孟震璃面前。

玉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朝夕洞府,钥启三日。】

孟震璃浑身一震,失声:“这……这怎么会……”

“它给的。”端木璃淡淡道,目光投向远方沄州城方向,那里,倒悬的紫黑色气旋,正疯狂旋转,边缘泛起不祥的赤金色电光。

“姜朝夕的机缘,从来就不是洞府本身。”

“而是……”

她收回玉珏,握紧,指节泛白。

“……一场献祭。”

“献祭所有,妄图窃取它力量的……贪婪者。”

山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那枚已彻底隐去的银色爪印。

远处,第一道惊雷,撕裂了沉寂已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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