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盆地以西。
天还没亮。
山脉已经下了一夜的雨。
饕餮最后一次跨过山岭时,脚下整片杉林被劲风压得向两侧伏倒。
它跑得太快。
快到后来顾远已经分不清脚下究竟是山、河,还是城镇。
偶尔远处出现一片灯火。
下一息。
灯火便已经被甩到身后。
真正麻烦的是动静。
饕餮从实验基地一路冲出来。
雷劫。
军方火力。
导弹。
再加上那具足以压垮山脉的庞大肉身。
哪怕顾远三人已经远离原来的实验区,也不可能一直让它这样横冲直撞。
东方刚出现一点鱼肚白。
远处云层里便传来第一声尖锐破空。
顾远抬头。
三架高速飞行器从极远天际掠来。
不是普通民航。
飞得很高。
却始终在他们后方保持距离。
白韶只看了一眼。
“还有。”
顾远也感觉到了。
更远处至少还有两批。
没有直接攻击。
只是跟。
显然前面的教训已经让追踪者不愿再轻易靠近这头上古凶兽。
饕餮却烦了。
它回头。
张嘴就要吸。
顾远一巴掌拍在它背上。
“别吃。”
饕餮扭头。
“跟着。”
“跟着就跟着。”
“烦。”
“你一口下去,半个天空都得知道我们在哪。”
饕餮沉默两息。
“本来就知道。”
顾远:“……”
这话还真没办法反驳。
灵山在黑塔第三层幸灾乐祸。
“把它收回来。”
饕餮耳朵一动。
“你再说。”
灵山不吭声。
顾远却觉得这办法可行。
“你现在还能进去吗?”
饕餮停下。
四爪踩在一座无人山谷里。
轰。
整片谷地向下一沉。
它回头看顾远。
“进去干什么?”
“藏。”
“我不藏。”
“那你继续跑。”
“跑。”
“然后全天下都来围你。”
饕餮眼睛眯起来。
顾远接着道:
“你主人留下的气息就在前面。”
这一句有用。
饕餮鼻翼动了动。
看向西北。
黑龙残珏这一路都在发热。
进入川西以后,那种热度明显越来越强。
不是烫。
更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一点点被周围环境唤醒。
饕餮最终低头。
“进塔。”
顾远第一次发现这头凶兽居然也会妥协。
黑塔落地。
第四层门户打开。
饕餮没有缩小。
只是前爪向前踏了一步。
那具庞大到几乎塞满山谷的身体经过塔门时,自行出现一种极怪的空间错位。
头进去。
肩进去。
身体像被一层层折叠。
不到十息。
山谷空了。
只剩大片被踩烂的山石。
以及一座三尺高黑塔。
顾远把塔重新收起。
远处云层中的三架飞行器明显迟疑。
目标突然消失。
它们在高空盘旋片刻。
没有立即靠近。
“走。”
白韶已经转身。
三个人第一次不依靠饕餮。
改为从林间行进。
顾远折空。
白韶跟。
吴半秤最慢。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老头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个考虑过我吗?”
顾远停下。
吴半秤站在一块湿石头上。
裤腿全是泥。
吞灯缩在肩头。
一人一蟾脸色都不好看。
白韶看他。
“我背你?”
吴半秤立刻摆手。
“算了。”
“那闭嘴。”
“你仙榜第一了不起?”
“目前是。”
吴半秤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顾远把纳岳瓶拿出来。
不是装人。
而是从瓶中放出一块过去炼化时顺手收入的扁平山石。
只有一丈多宽。
玄凝之气托住。
勉强当个飞行石台。
吴半秤坐上去以后终于舒服。
“早干什么去了?”
顾远懒得回。
……
越往西北。
山越来越深。
现代公路逐渐消失。
大片森林连成一片。
雨也更大。
到了下午。
连天都是灰的。
山间雾气浓得十丈外便看不清人。
可这反而方便他们。
那些始终在高空搜寻的飞行器几次掠过附近。
都没真正找到。
黑岩。
杉木。
古藤。
雨。
一切气息被山林打散。
白韶又以雾灯炎在三人身后铺了一层极淡灰雾。
不烧。
不伤。
只吞掉经过之处残留的灵力与体温。
走到第三座山谷。
顾远胸前黑龙残珏第一次自己飞了出来。
没有人碰。
黑玉悬在雨中。
缓慢转了一圈。
最终。
尖端指向一面山壁。
很普通。
山壁上全是湿苔。
下方还有一道细瀑。
饕餮在黑塔第四层忽然站起。
“这里。”
灵山也同时开口。
“停。”
顾远落地。
白韶走到山壁前。
手掌贴上。
没感觉。
神念探入。
只是山。
整块岩层至少厚几十丈。
里面没有空洞。
没有阵法。
甚至没有金属。
吴半秤看了半天。
“是不是找错了?”
顾远没回答。
黑龙残珏仍然指着那里。
灵山的声音却越来越慢。
“不是门。”
“往下。”
三人转头。
山壁下方。
水从石缝流下来。
最后汇进脚边一条不足半尺宽的小溪。
顾远蹲下。
手指摸水。
冰。
正常山泉。
灵山却道:
“顺水。”
他们沿溪向下。
半里。
一里。
两里。
最后来到一处山坳。
溪水在这里突然消失。
不是流进洞。
而是沿一片黑色石滩渗入地下。
顾远站在石滩边。
黑龙残珏开始震。
嗡。
很轻。
下一息。
十二块镇界碑中,有一块自行发出回应。
咚。
顾远眼神变了。
当即取出。
黑碑落地。
没有催动。
可碑底刚碰石滩——
地面深处响了一声。
咚。
不是回声。
是另外一块东西。
白韶与顾远对视一眼。
找到了。
……
挖。
没有法术轰山。
动静太大。
顾远直接用纳岳瓶。
瓶口朝下。
玄凝之气缓慢注入。
第一层岩土开始变小。
不是炸。
也不是塌。
一块完整地面无声消失。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吴半秤站在旁边看得眼角直跳。
“你这瓶子拿去挖矿。”
“能发财。”
白韶道:
“他现在缺钱?”
吴半秤想起顾远那些龙晶。
“也是。”
挖到七十余丈。
岩层变了。
不再是普通石头。
而是一种青黑色物质。
像岩。
又像金属。
纳岳瓶第一次收不动。
瓶口吸力落上去。
表面只掉下一层灰。
白韶蹲下。
指节敲。
铛。
声音很远。
说明下面是空的。
顾远取出黑族魔刃。
灵山立刻道:
“别。”
顾远停住。
“为什么?”
“刀还我。”
“本来就是我的。”
“从你塔里拿的。”
“是我杀的。”
“你又没肉身。”
“我有魂。”
一老一少隔着黑塔吵了两句。
白韶听烦了。
“先开门。”
灵山这才正经。
“不用刀。”
“把十二碑摆出来。”
顾远依言。
第一块。
第二块。
每隔九丈落一块。
不是圆。
也不是阵。
十二块镇界碑依次沿地下青黑层排列。
灵山不断让顾远调位置。
第七块向左三尺。
第九块再沉半丈。
第十二块甚至被放到了头顶岩壁。
摆完以后。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乱七八糟。
吴半秤问:
“这是什么阵?”
灵山道:
“不是阵。”
白韶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支点。”
灵山笑了。
“胖子有眼力。”
白韶脸一黑。
老人继续:
“镇界碑原本就不是只用来增加重量。”
“这十二块是一套。”
“镇的是空间坐标。”
顾远第一次听他真正解释这件东西。
十二碑若分开。
每一块都能让一片区域重力改变。
合在一起。
真正作用不是“压”。
而是固定。
固定一块不断移动、不断折叠、甚至随时间漂移的空间。
换句话说。
它们不是镇山。
是把一个原本看不见的地方——
钉在这里。
“起。”
灵山只说一个字。
顾远同时催动十二碑。
嗡——
没有惊天动地。
地下青黑石层却突然出现十二道极细白线。
白线从碑底向外延伸。
一条接一条。
最后全部汇向中央。
咔。
一道缝。
出现。
不是岩石裂开。
是空间。
两边青黑物质仍然完整。
中央却多出一条宽不足半寸的黑线。
黑线里面——
有风。
真正来自地下的风。
顾远额前头发轻轻动了一下。
白韶已经站到前面。
九龙逆鳞甲没有全开。
只护胸、肩、双臂。
顾远把黑龙残珏贴近那条缝。
残珏亮了。
不是黑。
是极深的紫。
一条细龙纹从残珏内部游出。
进入空间缝隙。
下一瞬。
轰!
缝隙向两侧张开。
一丈。
三丈。
十丈。
青黑岩层后方。
竟没有土。
是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
一条斜向下的古老石阶。
出现在三人面前。
吴半秤看了看。
“下?”
白韶已经走。
顾远跟上。
吴半秤叹气。
“每次这种地方。”
“走在最后的都是大夫。”
白韶回头。
“前面两个也是。”
吴半秤:“……”
……
石阶很长。
向下至少走了一个时辰。
越往深处。
人工痕迹越明显。
最初还是粗糙岩石。
再后来。
两侧墙面出现一道道银白线槽。
与程主席实验室里那批四川地下遗址照片——
一模一样。
顾远停过一次。
手指摸上去。
冷。
没有灵气。
却有某种极低频的震动。
白韶也感觉到了。
“还在工作。”
灵山道:
“只剩一点。”
再往下。
第一根黑柱出现。
直径超过十丈。
从地下直插上方黑暗。
柱体表面没有任何花纹。
只有中央一条纵向凹槽。
凹槽里偶尔闪过白光。
顾远看着它。
“十二根?”
“嗯。”
灵山声音低了。
“程主席的图。”
“不是从空中算出来的。”
顾远也明白。
有人进过这里。
至少外围。
否则那十二个点不会标得如此准。
三人继续。
第二根。
第三根。
一直到第十二根。
十二根黑柱最终围住一片巨大圆形空间。
中央——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座倾斜石台。
石台长百余丈。
一头高。
一头低。
远远看去。
像一根断掉以后半埋在地下的巨型针。
顾远一眼便想起灵山之前画过的东西。
门轴。
老人没有说错。
这东西真的像一根轴。
石台周围散落着很多残骸。
不是人骨。
也不是兽骨。
金属。
巨大的透明晶体。
已经完全烧焦的环状结构。
还有几具不像蓝星生物的骸骨。
其中一具足有五丈高。
四条臂。
头颅细长。
胸口没有肋骨。
而是一整块蜂窝状骨板。
吴半秤蹲下看了看。
“死多久?”
“你问我?”
“你不是活五千年?”
灵山:“……”
“我又不是仵作。”
白韶没有参与。
他走向中央石台。
距离十丈。
停。
地面。
有血。
不是新血。
早已变成黑褐色。
可奇怪的是。
石面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拖痕。
像过去有什么体型极大的东西曾被人从石台附近拖走。
顾远也走近。
黑龙残珏突然向下坠。
啪。
贴在石台侧面。
一道凹槽刚好容下残珏一半。
不是完全吻合。
缺另一半。
顾远心脏轻轻一跳。
半块。
他的黑龙残珏。
本来就是半珏。
那么这里原本——
显然需要完整一块。
饕餮在第四层疯了一样撞塔门。
“开!”
顾远没有放它出来。
“你认识?”
“开!”
“先说。”
饕餮怒吼一声。
整座黑塔都震。
最后还是忍住。
“主人来过。”
“确定?”
“血。”
顾远低头。
石台上那些已经干枯不知道多少年月的黑色痕迹。
“是他的?”
饕餮没有立即回答。
鼻子不断吸。
隔着塔。
隔着空间。
它仍然在闻。
过了很久。
声音忽然低下来。
“不全是。”
“有他的。”
“还有别的。”
“很多。”
白韶问顾远:
“它说什么?”
顾远转述。
灵山听完。
却慢慢走到石台另一头。
老人像想起了什么。
“这里打过仗。”
不是猜。
语气很确定。
顾远看向四周。
烧毁的金属。
断裂结构。
异族尸骨。
血。
很明显。
灵山却接着道:
“不是普通战争。”
他指向十二根黑柱。
“这些东西原本不该在地底。”
“那在哪?”
“地表。”
“甚至更高。”
吴半秤抬头看着数百丈岩顶。
“后来埋下来的?”
灵山点头。
“整片地层都沉过。”
顾远忽然意识到。
这片地下空间并不是后来挖出来。
而是曾经在外面。
后来因为某场灾难、地质变化,或者更恐怖的力量——
整片结构被埋进山脉深处。
灵山继续走。
老人来到第七根黑柱下。
蹲下。
手掌触地。
魂体本不该留下脚印。
这一刻。
手指附近却浮出一些极淡白光。
“这里。”
顾远走过去。
泥沙下面。
露着一角金属。
纳岳瓶一收。
大片积土消失。
一座残破控制台出现。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数十个圆形凹槽。
其中大部分空了。
最中央却还嵌着一颗灰色晶体。
拳头大。
表面已经裂了。
灵山道:
“碰一下。”
顾远没有直接用手。
玄针先落。
针尖刚碰晶体。
嗡!
整个地下空间骤然亮了。
十二根黑柱。
同时出现光。
第一根。
第二根。
一直到十二。
大量银白线条沿地面铺开。
那座倾斜石台也开始震。
顾远胸口黑龙残珏突然飞起。
自动落入石台凹槽。
轰——
眼前所有黑暗消失。
不是灯亮。
而是一片巨大的投影从石台上方展开。
星空。
真正的星空。
蓝星。
月球。
两者之间——
有一条非常粗的银白结构。
不是光。
更像由无数层矩阵叠出来的巨大通道。
最粗位置甚至比月球直径还夸张。
吴半秤站在投影下面。
完全没说话。
顾远也一样。
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
灵山所谓“以前地和月不是各走各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座桥。
也不是一条传送阵。
更像两颗天体之间曾经存在一个巨大的空间耦合结构。
地球一端。
无数细线扎进不同区域。
其中最亮的一处——
正是脚下四川盆地。
而月球一端。
则连接月面一处巨大的环形区域。
投影不停闪。
很残。
很多地方都断。
但依然足以让人看清。
忽然。
画面跳了一下。
月球开始远离。
不是缓慢。
而是在某个瞬间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向外拉。
地月之间那条银白结构疯狂绷紧。
十二个地表节点依次爆亮。
随后——
断。
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能从画面里看出那一刻的恐怖。
地球一端大片银光坠落。
月球另一端则像被撕掉一整片区域。
黑。
画面到这里。
彻底花掉。
吴半秤半天才开口。
“这是以前发生过的?”
灵山没回答。
老人脸上的表情很怪。
不是震惊。
而是——
似曾相识。
顾远盯着最后定格的月球。
“月宫在哪?”
灵山走近投影。
抬手。
点向月球连接节点稍偏北的一片阴影。
“如果还在。”
“应该是这里附近。”
顾远呼吸微沉。
终于。
不是准确坐标。
但比他们过去三年得到的所有消息加起来——
都更近。
就在这时。
黑塔里。
饕餮突然抬头。
不是兴奋。
是警觉。
“有人。”
顾远立刻回神。
“哪里?”
“上面。”
白韶也同时看向石阶方向。
他没有听见。
却已经感觉到了。
人很多。
而且不是普通人。
他们刚才激活十二根黑柱。
动静虽然没有传到地表。
能量却显然被某些东西捕捉到了。
白韶抬手。
九龙逆鳞甲九十九片主甲无声覆体。
中神炎没有出。
五火都收着。
顾远则把黑龙残珏从石台上取下。
投影瞬间熄灭。
地下重新陷入黑暗。
吴半秤把吞灯放到肩头。
三个人没有走原路。
顾远已经开始观察四周空间。
这里既然是旧矩阵。
一定不会只有一个入口。
折空步运转。
第一层空间褶皱。
没有。
第二处。
死。
第三处……
顾远忽然停住。
石台后方。
有一块空间的“厚度”不对。
像墙后还叠着另一张纸。
“这边。”
三人刚准备过去。
头顶——
传来一声巨响。
轰!
石阶入口方向。
整片岩层炸开。
白光像刀一样穿过地下黑暗。
随后。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很远。
却经过扩音设备清晰落进这里。
“顾医生。”
顾远停住。
这个声音——
他认识。
不是程主席。
是实验室里那个被饕餮一掌拍飞的陆先生。
下一句话。
带着很淡的笑。
“程主席说了。”
“地图看完。”
“别急着走。”
白韶眼里的温度。
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