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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1章 有人跳楼,有人烧炭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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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香江的街景飞速后退。

大宝靠在真皮座椅里,目光淡淡扫过沿途的店铺。铜锣湾的铺面关了一半,有的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有的干脆连招牌都摘了,只留下个黑洞洞的门脸。

中环方向的高楼大厦倒是还亮着灯,可远远看去,可也是三三两两的亮着,远没有往日的辉煌,

"具体什么情况,说说。"

罗伯特坐姿端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他对大宝说话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恭敬。

这位年轻的公爵大人虽......

修车铺门口支着一块褪色的蓝布篷,底下摆着两把竹椅、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半根蔫黄的茶叶梗。大宝蹲在右首那把椅子上,双手抄进袖筒里,下巴微收,眼神却像一柄冷刃,无声无息地刮过货运站铁门内外——他看的不是人,是节奏,是空档,是那些搬运工抬货时肩膀耸动的幅度、卡车引擎启动前排气管喷出的第一股白气、还有远处调度室窗台上那只总在十点零七分歪头啄食 crumbs 的麻雀。

十点零九分,麻雀飞走了。

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着倒车出来,后斗掀开的篷布哗啦一抖,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个麻袋——红布封口,印着“省农科院良种站专用”八个墨字。大宝眼一眯,那红布封口处针脚细密,但第三排左数第七袋的缝线比旁处略松,袋角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浆,颜色偏青,是昨夜刚从南郊试验田挖出来的湿土。他认得这泥——周树成带学生做过三年土壤改良实验,那片田的黏土层底下掺了火山灰和腐殖质,晒干后泛灰青,遇水即返潮,一捏就出油光。

这车,是去南郊试验田送种子的。

大宝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踱向货运站侧门。门虚掩着,门轴锈蚀,推一下吱呀一声长叹。他没进门,只在门槛外停住,目光扫过墙根下一只翻扣的铁皮桶——桶底积着半寸黑水,水面浮着一层柴油油花,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虹彩。他弯腰,用拇指指甲轻轻一刮桶沿,蹭下一小块暗褐色油垢,凑近鼻尖闻了闻:混着煤焦油、机油和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盖住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残留。

不是新沾的,是昨天夜里擦过什么东西留下的。而昨天夜里,周树成他们死的地方,正有一间临时改装的“消毒室”,墙上刷着新漆,地上铺着旧麻袋,门缝底下漏出半截烧焦的橡胶手套——李卫国后来悄悄告诉他,赵三打人前,戴的就是这种手套,内衬浸过药水。

大宝直起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把那点苦味咽了下去。

这时,调度室门口钻出个穿棉袄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边走边往里扒拉窝头咸菜。大宝迎上去,声音不高不低:“同志,问个事。”

年轻人抬头,脸上冻得发红,眉毛上还挂着霜粒:“啥事?”

“刚才那辆红布封口的车,是去南郊试验田吧?”

“啊?对,老张师傅开的。咋了?”

“我寻思搭个顺风车。我媳妇儿在试验田那边做农技员,昨儿夜里发了高烧,我得去看看。”

年轻人皱眉:“这车不拉人,只运种子。”

“我就坐后斗边上,不碍事。再说了,你们车上不是还缺个押运的?我看调度室门口贴着告示,说缺人手,一天三块钱加两斤粮票。”

年轻人一愣,随即挠头:“哎哟,你还真看了告示?那……你等会儿,我去问问张师傅。”

他转身要走,大宝伸手按了按他胳膊:“麻烦你,顺便帮我捎句话——就说秦大宝托你问问他,去年秋播时试验田东埂那二十亩‘抗锈一号’,是不是全用了周教授配的菌剂?”

年轻人顿住,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认识周教授?”

大宝点头,嗓音沉下来:“我跟他在南锣鼓巷住过一个院儿。他教我闺女算术,我帮他修过三次收音机。”

年轻人没再问,端着饭盒快步进了调度室。大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年前替周树成拆一台报废的苏联产离心机时划的。那台机器里藏着三份手写育种笔记,全是周树成用蝇头小楷誊在烟盒背面的,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墨迹被机油晕染得模糊不清,却每一页都标着日期与田间数据。大宝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页:1957年12月23日,周树成用铅笔写,“锈病菌株变异加快,需重新筛选拮抗菌群。若‘抗锈一号’推广,须配套三道生物屏障——其一为根际固氮菌,其二为叶面寄生菌,其三……”后面半句被一杯打翻的茶水彻底洇开,只剩几个墨团,像未干的血痂。

三道屏障。

大宝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唇角只往上牵了半分,眼底却冷得像冻了十年的井水。

十分钟后,年轻人跑出来,喘着气:“张师傅答应了!说你懂行,让你上车看着种子,别让麻雀啄破袋子。还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还说,周教授的事,他听见广播了。他不敢多问,但……他让你上车再说。”

大宝点头,跟着年轻人穿过院子。卡车已发动,排气管噗噗喷着白烟。司机老张五十来岁,脸膛黑红,左眉骨有道刀疤,见大宝走近,没说话,只把后斗侧板掀开一条缝,朝里努了努嘴。

大宝跳上车斗,双脚踩在麻袋上,稳如磐石。卡车起步,颠簸着驶出货运站。他靠在车厢板上,双手抱臂,目光掠过路边枯柳、结冰的灌溉渠、远处冒着白汽的化肥厂烟囱——所有景物都在他眼里自动分解成线条、角度、风速、光影明暗。他的意识早已悄然探出,百米之内,连一只老鼠钻进砖缝的窸窣声都清晰可辨。

车行十五分钟,拐上一条岔路。路窄,两侧是荒废的砖窑和塌了一半的土坯房。老张突然踩了刹车,卡车猛地一顿。大宝没晃,只是眼皮一掀。

“前面有人拦车。”老张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果然,三百米外,路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藏青干部服,胸前别着红袖章,手里拎着个铁皮喇叭;另一个穿灰布棉袄,腰里别着把短柄镰刀,裤脚上沾着新鲜泥点。

大宝眼一缩——那泥点,跟麻袋上的一模一样。

老张摇下车窗,刚要开口,喇叭已经响了:“停车!接受检查!”

大宝没动,只把右手插进棉袄内袋,指尖触到一枚硬物——那是他昨夜从空间里取出的铜钱,清代乾隆通宝,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正面“乾隆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满文“宝泉”二字却被人用小刀刻掉了半个“泉”字,留下一道浅浅凹痕。这钱是他爸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当年周树成帮他辨认毒麦草时,两人在田埂上用它当过镇纸。

喇叭声还在响,老张烦躁地按了两下喇叭。大宝忽地开口:“张师傅,你听没听过一句老话?”

老张一愣:“啥?”

“宁碰阎王殿,莫挡种子车。”

老张手一抖,差点熄了火。

那两人已快步走近。穿干部服的伸手就要拉驾驶室门,穿棉袄的则绕到后斗,仰头盯住大宝:“下来!身份证、介绍信、单位证明!”

大宝低头看着他:“你们是革委会的?”

“少废话!”

“胡铁成派来的?”

那人脸色一变,镰刀柄下意识往怀里拢了拢。

大宝笑了:“赵三昨晚打人用的警棍,是不是也带着这股子土腥味?”

穿棉袄的男人瞳孔骤然收缩,手摸向腰间镰刀——可他手刚碰到刀柄,大宝已从麻袋上跃下,落地无声,右掌如刀,切在他腕骨内侧。那人闷哼一声,手腕软软垂下,镰刀当啷落地。与此同时,大宝左脚一勾,另一只麻袋凌空翻起,兜头罩住穿干部服那人,麻袋上红布封口在空中炸开,几十粒饱满金黄的麦种簌簌落下,砸在那人脸上、脖颈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微型暴雨。

老张在驾驶室里看得头皮发麻,却见大宝俯身拾起镰刀,反手一掷——镰刀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精准钉入路边一棵枯树树干,刀柄嗡嗡震颤,离穿干部服那人耳垂不过半寸。

“回去告诉胡铁成,”大宝声音平缓,甚至带着点笑意,“他烧掉的审讯记录,周教授临死前用指甲在墙皮上划了十七道杠——每一道,都记着谁踹了他一脚,谁捂了他的嘴,谁掰开了他掐自己脖子的手。赵三的警棍,我记着尺寸、重量、第三道豁口的位置。还有你俩鞋底沾的青泥,是从试验田东埂第三号墒沟里带出来的——那儿埋着周教授最后三天写的六页纸,用蜡纸包着,塞在排水管接缝里。”

穿棉袄的男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大宝已转身回到车斗,拍了拍老张车门:“张师傅,开车。”

卡车重新启动。后视镜里,两个男人僵在原地,像两截被抽掉骨头的麻秆。

车行十里,转入一片盐碱地。白茫茫的碱霜覆盖大地,零星几丛枯芦苇在风里打晃。老张忽然减速,压低声音:“秦……秦局长,前面路口,得换道。”

大宝点头。他知道——那路口右侧五十米,有座废弃的砖窑,窑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拱门。而就在昨夜,李卫国冒险送来的情报里提过一句:“砖窑底下,有个二十年前挖的防空洞,出口在试验田北边的蓄水池底下。”

卡车缓缓停在砖窑旁。老张跳下车,绕到后斗,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撬棍,又掏出一卷胶带,撕下两段,默默递给大宝。

大宝接过胶带,没缠手,而是将两端分别贴在自己左右太阳穴上——胶带粘住鬓角碎发,却在皮肤上留下两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这是他早年跟一位老道学的“引脉术”,借胶带微压之感,助真气游走于督脉与足阳明经之间,可使耳目清明十倍,五感如刃。

“谢了。”大宝说。

老张摇头,声音哽着:“周教授教过我儿子识字。那孩子……现在还留着周教授给他画的麦穗简笔画。”

大宝没再说话,跳下车斗,径直走向砖窑。窑口黑黢黢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土腥与一丝极淡的、类似苦艾的药香。他跨过坍塌的砖垒,踏入黑暗。

窑内幽深,脚下碎砖硌脚。他闭眼,呼吸放缓,意识如水银泻地,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左侧三步,砖缝里嵌着半枚生锈的弹壳;前方七步,地面有块青砖明显比四周高出两分;再往前,空气湿度陡增,夹杂着苔藓与地下水的凉意。

他走到那块凸起的青砖前,蹲下,手指抠住砖沿用力一掀——砖块应声而起,露出下方黑黢黢的圆洞,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洞口直径约八十公分,斜向下延伸,壁上凿有简易蹬脚坑。大宝纵身跃入,身形如鹰隼坠崖,却在离洞底三尺处倏然收势,双脚轻点洞壁,稳稳落地。

洞底潮湿,积水没过脚背,水面倒映着头顶漏下的微光。他蹚水前行,约百步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锈迹斑斑,门环却锃亮如新——被人频繁摩挲所致。大宝伸手握住门环,轻轻一旋,门轴发出一声绵长叹息,缓缓开启。

门外,是蓄水池底部。

月光透过水面折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粼粼波光。池壁爬满墨绿苔藓,一盏防水马灯挂在铁架上,灯焰昏黄,照亮前方一架生锈的铁梯。梯顶,是一块活动盖板。

大宝攀梯而上,推开盖板,钻出水面。

夜风裹挟着泥土与麦苗清气扑来。他站在试验田北埂上,脚下是尚未返青的麦茬,远处,几盏马灯在田垄间明明灭灭,隐约传来咳嗽声与压低的交谈。大宝屏息凝神,听清了那声音:“……今晚必须把东埂那二十亩犁了重播,胡主任说了,周树成的菌剂,一颗都不能留……”

他慢慢解下棉袄最内层的衬里——那是一块厚实的蓝布,上面密密麻麻缝着几十个小口袋,每个口袋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种子:褐红的是“抗锈一号”原种,浅黄的是配套的根际固氮菌粉,墨绿的是叶面寄生菌孢子囊……全是周树成亲手封装、亲手交到他手里的最后遗产。

大宝将蓝布铺在冻土上,解开第一个口袋。褐色麦种倾泻而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抓起一把,指尖感受着每一粒种皮的纹路、硬度、含水量——这手感,他闭着眼都能认出。

然后,他跪了下来,左手捧种,右手在冻土上掘出浅坑,将种子一粒粒埋入,压实,覆土。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精确。每一粒种下去,他都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周树成,郑教授,王教授……念完三个名字,他停住,从怀中掏出那枚乾隆通宝,轻轻放在新覆的土上。

铜钱背面,那道被刻掉半字的凹痕,在月光下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

远处,马灯的光晕忽然晃动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宝缓缓起身,掸净膝上泥土,将蓝布重新裹好,塞回棉袄内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月光正巧落在“宝泉”二字残缺之处,竟将那道凹痕映得如同一道正在愈合的裂痕。

他转身,身影融入田埂尽头的浓墨般的夜色里。

风过麦茬,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沉默的麦粒,在黑暗中悄然翻身,等待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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